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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平凡的世界(二)51—55

书香大洼2018-11-20 08:53:11

第五十一章

日子过得快如飞箭!算一算,田福军从省里回到黄原任职已经有两年的时光;他在这个贫困的家乡所在地区任一把手也已经有一年多了。

两年之间,不仅黄原地区,整个中国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呀!许多不久前人们连想也不敢想的事,现在却成了我们生活中最一般的现象。中国的变化震动了资本主义国家,震动了社会主义国家,也震动了中国自己。

阐述这个变化的深远历史意义也许不是小说家所能胜任的。我们只是在描绘这个历史大背景下人们的生活时,不由得感叹: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如此深刻而又富于戏剧性的历程!现在还是孩子的人们,将不会全部理解我们这代人对生活的那种复杂的体验。

是的,我们经历了一个大时代。我们穿越过各种历史的暴风骤雨。上至领袖人物,下至普通老百姓,身上和心上都不同程度地留下了伤痕。甚至在我们生命结束之前,也许还不会看到这个社会的完全成熟,而大概只能看出一个大的趋势来。但我们仍然有理由为自己生活过的土地和岁月而感到自豪!我们这代人所做的可能仅仅是,用我们的经验、教训、泪水、汗水和鲜血掺和的混凝土,为中国光辉的未来打下一个基础。毫无疑问,在这一历史进程中,社会和我们自身的局限以及种种缺陷弊端是不可避免的。但这决不能成为倒退的口实。应该明白,这些局限和缺陷是社会进步到更高阶段上产生的。

可是,在具体的现实生活中,坚持前行的人们,步履总是十分艰难的。中国式的改革就会遇到中国式的阻力。

近一年多来,有关田福军的告状信不断头地从黄原涌向省城和北京。中国的其他事干起来不容易,但告状倒相当简便——八分人民币买一张邮票就可以了。这些信件寄到了中央纪委、省纪委、中组部、省组织部和中央以及省的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更多的信直接寄到了省委正副书记个人手里。告状信的内容五花八门,从政治错误、经济犯罪一直到男女关系。如果这些问题都能落实,田福军恐怕够判死刑了。

福军知道有人告他。他也知道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来调查过他的“问题”。但他不知道告他告得如此猛烈,也不知道这场“倒田运动”的幕后人物是他的副手高凤阁。

地委副书记高凤阁是黄原前地委书记苗凯多年精心培养的接班人——接他自己班的人。但由于田福军从省上“杀”回来,高凤阁没有当成专员,当然就更当不成地委书记了。苗凯调离后,高凤阁窝着一肚子不舒服,便开始在暗中鼓动苗凯手上用过的一些对田福军心怀不满的人,大量给田福军制造“罪证”…

起先的时候,省委并没有特别重视有关田福军的这些告状信。根据一贯的经验,一位新任领导免不了要遭受一些人的反对。后来,告状信越来越多。同时兼任省纪委书记的省委常务副书记吴斌,便指示省纪委派人到黄原去调查田福军的问题。当然,苗凯同志也给这位老上级耳朵里灌了不少田福军的“情况”。

但省纪委的人没有调查出田福军的什么大问题;许多告他的信纯属凭空捏造。事情随之也就不了了之。可是,告田福军的信仍然有增无减;而且后来的告状信都直接寄到了省委书记乔伯年的办公室。

本来,省委书记乔伯年这一两年对南北山区几个地区的工作,还是较为满意的。这些地区大部分都实行了生产责任制。一两年来,实际成果说服了许多怀疑论者。那些地区大规模生产方式的改变,极大地刺激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初步改变了极度贫困的生活状况,使大部分群众解决了基本的温饱问题。

当然,“冒尖户”还是少数。眼下并不像某些满怀热情的作家用肤浅的文艺作品所宣扬的那样,似乎农民都发了财,动不动就把电视机抱回了家。我们的农民难道我们还不清楚吗?他们过去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穷到了骨头里;新政策的优越性不可能在一两年内就把所有人都变成大富翁。对于大多数农民来说,解决了吃饭问题,这就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啊!一切都还在刚刚开头,许许多多的新问题和新矛盾接踵而来,需要迅速而有力地给予解决。

但是,省委书记感到,这一两年来,党的某些基层组织和它的负责人,本身在认识方面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一些因循守旧的观念。改革的阻力由此可想而知。毫无疑问,我国整个农村的进步乃至最终走上现代化的道路,有待于一个长时期不断改革的艰难过程。

无论如何,这个省的南北山区已经迈出了令人鼓舞的一步,并以此昭示了未来多方面的广阔的发展前景——这是任何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得见的。应当指出,在这一方面,最贫困的黄原地区走在了全省的前列;这当然和地委书记田福军同志大胆解放思想是分不开的。

可是,偏偏他的告状信最多!

唉,中国啊!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诸如“人怕出名猪怕壮”、“枪打出头鸟”、“出头椽先烂”等等“经典哲学”从我们的生活词典中剔除了呢?

近一年来,乔伯年主要把自己的精力放在落实中部平原地区农村生产责任制方面。

中外历史证明,革命常常容易在最贫困落后的地区开始。而较富庶的地方,变革往往要困难一些。

当山区以户为主的生产责任制已经实行一年多的时候,本省中部平原地区的农村还在吃“大锅饭”。不是群众不愿意改变这种状况;而是这些“白菜心”地区的许多领导一直抵抗着,长期按兵不动。当然,在省委领导中,也有分歧意见。比如吴斌同志就认为,平原地区不必处处都搞责任制;理由是有些地方的大集体一直搞得很好。

乔伯年认为,平原地区农村的“大锅饭”照样应该砸烂。为此,他通过答省报记者问的形式,号召平原地区仿效山区的榜样,大规模实行生产责任制。没有人公开反对新政策,但实际工作中抵抗的大有人在。他们采取的是口头上拥护实际上对抗的方法。这些人在会议上一口一个要坚决贯彻“上面的精神”,而在私下里,在和老婆睡觉的时候,在和知己们下棋打扑克的时候,却用一种嘲弄的口气讥讽所有的改革。而严重的是,这些人往往领导着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地区或几十万人口的大县份。一年来,乔伯年为了改变这种局面,改换了中部平原几个地区的领导班子——这些地区的农村已经渐渐处于一种急剧变革的状态中……

小暑前后,乔书记想起应该到山区去看一看情况。近一年多,他忙于平原地区的工作,对南北山区的当前情况摸得并不透。

于是,他准备在全省的煤炭基地铜城市按原计划视察完工作后,顺便先到毗邻的黄原地区走一圈。

没想到他在一个山沟的矿区发起了烧。这使乔伯年很着急——他已经给黄原打了招呼,说他明天到那里。

他当时住在这个矿的招待所,又是半夜,只好把秘书小王喊醒,让他给自己找点药。

小王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说:“让我给医院打个电话!”

“算了,”他说,“吃几片药说不定明早上就会好的。你一打电话,市上和矿务局医院说不定把救护车都开来了。”

“而且还把警报器拉得呜呜响!”秘书加添说。

乔伯年笑了。他和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很随便,他们都敢和他“放肆”地开玩笑。

乔伯年索性接上秘书的话,进一步“发挥”说:“那样,大家以为失了火,说不定把救火车也开来了!”

乔伯年一边开玩笑,一边吞下去八片羚羊感冒片和一包阿鲁散。

第二天早晨,病情果真好了许多,他就立刻起程直奔黄原……

省委书记一到,地委书记就忙了。 田福军先陪乔书记在几个偏远县份的农村跑了一大圈; 回到黄原后,紧接着就召开县委书记以上的领导干部会议,以听取省委书记对全区工作的指示。

在这个干部会上,乔伯年热忱地肯定和赞扬了黄原地区的工作;同时指出了下一步应该解决的主要问题。这实际上也是省委对田福军本人工作的肯定。乔书记的讲话使田福军眼圈不由得发热。他感谢省委在他困难的时候,及时支持了他…

省委肯定了田福军的工作,也不等于就否定了反对田福军的高凤阁同志。以后不多日子,在省委常务副书记吴斌同志的坚持下,高凤阁被调到南面一个地区如愿以偿地任了行署专员。领导这么一个大省,省委书记不可能在一切事上明察秋毫;再说,即使看出类似的问题,有时也不得不作某些妥协——这是政治生活中常有的现象……

送走省委书记以后,黄原地区各县的县委书记都回去了。但田福军把原西县委书记张有智留了下来。他要单独和他商谈一件事。当然,他实际上也有许多话想对这位老朋友说。平心而论,原西县这两年的工作是不能令人满意的;这责任在很大程度上和有智分不开——他是一把手嘛!福军自己感到,他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在老朋友面前破不开脸皮。本来,他早应该直截了当指出有智同志这两年在工作中所存在的问题,但他却一直没这样做。

这一天晚饭前,他把张有智从黄原宾馆带回到自己家里。爱云没去医院上班,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已经备办好了一桌饭菜。饭桌上,因为老丈人徐国强和妻子都在座,福军先没和有智谈工作方面的事。四个人一边喝酒吃饭,说起许多过去的话题。有智是个爽快人,不仅和爱云开玩笑,还和他过去的老上级徐国强老汉也逗趣。

吃完饭后, 田福军和张有智进了会客室。爱云给他们沏好茶,就退出去了——作为地委书记的老婆,她知道丈夫要和有智谈些她不应该再听的话了。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谈一下。”田福军给张有智递上一根纸烟。

张有智没说话,点着烟听福军的下文。

“文龙已经从省党校毕业回来了。据地委组织部的考察和省党校方面的介绍,小伙子这两年学得不错,表现也很好。我想让他回原西县去给你当个副手……”

“怎安排?”张有智的脸沉了下来。

“副书记兼县长。”

“什么?”张有智冲动地从沙发里站起来,“你把一个造反派弄来给我当县长?”

“有智,你坐下,先别激动。文龙在‘文革’中是造过反,前几年在柳岔公社也搞过极‘左’的东西。不过,他是个青年嘛,‘文革’中他还是个中学生,才十几岁。这几年来,小伙子对自己进行了严厉的反省,照我看那是真诚的。对待青年,我们不能总是揪住过去的一些事不放。只要认真改了,我们该使用的还要用。

“他是西农毕业生,又上了两年的省党校中青班,等于争得两个大学的文凭,并且先后当过公社一把手和县上的副主任;年轻力壮,又有文化,说不定能在工作中开创新局面呢!至于过去的错误,他记取了教训,未必是一件坏事。俗话说,知耻者勇……”

“哼,反正知耻不知耻只会个勇!”张有智挖苦说。

田福军看张有智态度生硬,一时不知该怎样说服他。他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说:“你……喝水。”

张有智端起茶杯,长长出了一口气,说:“不能改变了?重用这小子我不反对,可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回原西来呢?”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呼专员和组织部也是这个意见。文龙本人也表示愿意回原西去工作,说他要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来。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哼,回原西来和我再闹腾一番,弄得鸡飞狗跳墙!”

“有智!你为什么要这样看问题呢?人都在变嘛!”

“不见得,我就没变!”

田福军不好再说什么了。

但是,有智,你真的没有变吗?

唉! 田福军本来还想顺便和他的老朋友谈谈心,指出他这两年来工作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但看有智这样刚愎自用,只好又一次打消了这个念头——看来今天再谈这方面的事显然更不适宜;他们现在已经有些不愉快了。

张有智最后算勉强接受了地委对周文龙的任用,便怏怏不快地从田福军家告辞了……

送走有智后, 田福军一个人又回到会客室,苦恼地在脚地上转圈圈走了半天。这一刻里,他心头涌上一股很难受的滋味。他现在倒忘记了对张有智的不满意,而对自己太不满意了。他感到自己非常无能,连批评朋友的勇气都鼓不起来,怎么可能把这样大一个地区领导好呢?

他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猛然记起,他下午已经给司机打过招呼,晚饭后要去地区医院看望失掉双腿的向前。他几天前就知道了这件惨事,但因省委书记来了,忙得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医院。另外,他也知道侄女去侍候不幸的向前了——这是润叶自己对他说的。当时他的鼻子也有点发酸。他感到欣慰的是,他多年来对侄女的心血终于没有白花——她在人生关键的时刻表明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

田福军匆忙地下了楼,来到院子里。司机早把车停在门口等他了。

田福军来到地区医院向前的病房时,冯世宽和文化局长杜正贤以及他的女儿、女婿都在这里。当然,润叶也在。他来后,这个小小的病房已经挤得没处立脚。于是,世宽、正贤和丽丽夫妇都一齐告辞走了。

田福军坐在病床旁边的小凳上,拉着向前的手,说了许多亲切的安慰话。向前只是眼里含着泪水不断给田叔叔点头。润叶立在一边低倾着头抠手指甲。

不一会,向前他妈刘志英来顶替润叶照看儿子。这些天里,婆媳两人轮流在医院里过夜。在向前的病床旁,单另支起了一张行军床。

志英没想到田福军也亲临病房来看望她的孩子。虽说是熟人,现在又算是亲戚,可福军是地委书记啊!

志英控制不住自己的悲痛,又在田福军面前哭了一鼻子。福军和润叶劝慰了她半天,叔侄俩才离开了病房。

田福军到医院时,就把司机打发回机关了。现在,他正好可以和侄女一块相跟着步行回南关。

七月的夜晚是温热的。大街上灯火辉煌。悠闲的人们在梧桐树下步履散漫地行走着。各处的夜市正到了红火热闹的时刻,拥挤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黄原河充满激情的喧哗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给城市欢愉的夜晚带来了另一种情调。

田福军把外衣搭在胳膊上,和侄女不紧不慢地在街道上走着。润叶手里拎着一个花布提包,那里面装着一些给向前带吃喝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她跟在二爸的身边,不时用手拢一拢被晚风吹散的秀发。

田福军心情很激动。他这时回忆起许多有关侄女的事。尤其是孩子结婚以后,他曾在原西县的办公室里见她那一次。当时看见她被折磨成那个样子,他难过极了。可是那时他的确无法纠正老丈人瞒着他而造下的罪孽。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时间来解决这件事。他没有想到,事情在今天有了这样一种结局。不过,他内心深处知道,对于侄女来说,未来生活的严峻考验正在等待着她——她能经受得住吗?

田福军实际上有许多话想对侄女说,但此时却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只是关心地问:“向前什么时候出院?什么时候可以安假肢?”

“医生说过一个多月就可以出院。安假肢得三四个月以后。我已经请惠良的叔叔和省异肢厂联系了,到时我和李叔叔陪他去……”润叶亲切而平静地对他说。

田福军感到眼窝热辣辣的。他只是连声说:“好,好,那好……”

第五十二章

大暑过后,一进入中伏,垂直地悬挂在空中的太阳,几乎不是放射光芒,而是在喷射火焰了。大地上热浪滚滚,一片灼人似的炙热。好在黄土高原有充足的风。这些日子,还不像中部平原那样昼夜都如同扣在闷热的蒸笼里,令人窒息。当然,整个白天,如果你在高原烈日下活动,那多半得晒掉一层皮。只是夜幕一旦扑落,大地上常常会吹起凉爽的清风,使人感到这个季节有多么美好……

在这个火一般炎热的季节里,即将在黄原师专毕业的田晓霞,心中也像燃烧着一团火焰。她刚从省报实习回来。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在省报实习期间,报社的总编辑非常看重她的才华和工作精神,决定通过省高等教育局,要分配她去省报当记者。按他们学校的性质,毕业的学生当然应该分配到黄土高原各地中学去当教师。但每年也总有一两名特别出众的学生,以特殊原因被分到了另外的单位。看来田晓霞成了他们这届毕业生中的幸运儿——谁不愿去当一名记者呢?更何况还要进大城市去工作和生活!

不用说,立刻就有许多谣言在学校和毕业生中间传播开来,说晓霞是通过她父亲走“后门”才被分到省报的。平心而论,这的确和田福军无关;因为省报决定要她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黄原地委书记的女儿。

田福军夫妇知道这个消息后,也很为他们的女儿高兴。事到如今,福军才猛然觉得,也许他的晓霞最合适的职业就是记者工作!这孩子思路敏捷,知识面也比她哥晓晨宽一些。另外,她性格泼辣,爱跑动,又不怕吃苦——这些都是搞记者工作所需要的。

实际上,当记者对田晓霞来说,也是她梦寐以求的理想职业!

没想到这个理想就这样变成了现实。命运往往就是如此——有的人事事不顺,有的人一顺百顺!

分配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后,田晓霞愉快得都有点飘飘然了。也许用不了一个月,她就要离开黄原,到省城的报社去报到啦!

那么,她该怎样打发在黄原的这一段日子呢?

她很快想到了孙少平。

是的,她要尽量多些时间和少平在一块。她实习回来后还没顾上去找他。他当然也不知道她已经分到省报去当记者了。

晓霞想起少平的时候,心中就会涌上一种连她自己也急忙弄不清楚的复杂情绪。毫无疑问,在她已有的生活之中,没有一个男人像少平那样使她在感情上有一种亲近感。尤其是和他在黄原交往以来,每想起他,心中就会泛起一缕温热的情思。她的确还没有考虑好她和这个人未来的关系会怎样发展。但她感到她在生活中已经不能再失掉这个人。是的,从家庭和社会地位来说,他们的距离很大;可是从心灵方面说,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和自己接近。在我们的生活之中,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人与人心灵的融洽更为珍贵呢?不是家庭、职业、社会地位和其他条件接近的人,相互间心灵就更能接近;而实际上,生活中常有的现象是,两个人尽管其他方面条件殊异,可心灵却往往能接近和相通——她和少平正是这样的。

田晓霞决定立刻去找孙少平。

上次实习走前,少平告诉她,南关柴油机厂的活不久就要完工了。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在那里?如果他已经离开了,她又上哪儿去找他呢?

但她又想,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会离开黄原城。只要他在这个城市里,她就一定要找到他!她在心里调皮地说:哼,孙少平,你插翅难飞!

其实,孙少平眼下仍然还在南关的柴油机厂干活。不过,用不了多少天,这里也就完工了——他现在正熬煎不久以后他在什么地方再找个活干哩……

当田晓霞找到这里的时候,少平正在工地上拉水泥板。他光着身子,只穿一件短裤,被太阳晒黑的身子流着肮脏的汗泥道。这副样子站在穿着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晓霞面前,使他感到十分窘迫。他赶忙把那件比身体还脏的汗衫套在身上。

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一直没和晓霞见过面。现在她猛然出现在面前,倒使他十分激动。

旁边那些赤身裸体的工匠眼馋地看着他和一个漂亮姑娘说话,都忍不住说出一些酸溜溜的“黑话”来。像上次一样,少平既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感到很骄傲!

晓霞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先赶快把她分配到省报当记者的事告诉了他。

记者?对孙少平来说,这是记者田晓霞向他报道的第一条新闻——一条让他震惊的新闻!

他那激动的情绪刹那间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几乎是一种无声的哽咽。是的,她要远走高飞了。他再一次认识到,即使她和他近在咫尺,可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却永远是那么遥远!

“你能不能请半天假,咱们一块出去玩一玩?”晓霞很快看出她自己的好消息在朋友那里引起了什么样的反响,于是赶快转了话题。

“行!”孙少平立刻爽快地说。事到如今,他感到他很快就要和晓霞天各一方了,因此也很想再和她在一块呆一段时光。他痛切地感到,一种最美好的东西从此将要永远地从他身边流逝。是的,流逝。

“你先在这儿等一下,让我去换换衣服!”他说着就走过去向站场的工头请了假,然后两条腿像抽了筋似的跑回到他住的地方。

他先在楼下水龙头上冲了冲身子,便回到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用手指头匆忙地梳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就又跑回来了。他没忘记带了二十元钱——他要请晓霞在街上的饭馆吃一顿饭,以庆贺她到省报去当记者……

他们在梧桐树和汉槐洒下的浓密阴凉中,相跟着从南关的大街上走过来。

在影剧院附近,满怀激情的孙少平,潇洒地把晓霞带进了黄原最好的一家饭馆。这时候,谁也不会看出来他是个半小时前还满身黑汗的揽工小子。

少平让晓霞坐着, 自已跑前跑后,买了四菜一汤,并且提来两瓶青岛啤酒。

晓霞今天像个乖孩子似的坐在凳子上,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走动着的少平。她感到自己的眼窝有点热。她第一次这样安心地坐在饭馆里,让一个男人花钱为她买酒买菜。她长大后从来没有感到过心情如此轻松,又如此踏实;就像小时候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或者伏在爸爸肩背上一样……

酒菜齐备以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前。少平举起啤酒杯,微笑着轻声说:“祝贺你。为你干杯!”

晓霞无言地把她的杯子在少平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视线就有点模糊了……

两个人不像过去那样,见面后立刻互相打开话匣子。此刻,他们都默默地碰杯、喝酒、吃菜,很少开口说话。

这时候,少平想起了高中毕业时,晓霞在原西饭馆请他吃的那顿饭。现在,是他在这里请她吃饭。转眼之间,他们就又踏入了一个人生的新阶段!晓霞将再一次进入一个更高层次的生活领域——对她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也是他所希望的。不过,这一切仍然使他心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滋味。他自己的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子?还顾说未来呢!过几天,他就不知该再到何处去落脚!

正如俗话所说:人比人,活不成。

但无论怎样,他还是高兴今天能用他自己劳动赚来的钱,在这里请晓霞吃一顿饭。哪怕他今生一世暗淡无光,可他在自己生命的历程中,仍然还有值得骄傲和怀恋的东西啊!而不至于像一些可怜的乡下人,老了的时候,坐在冬日里冰凉的土炕上,可以回忆和夸耀的仅仅是自己年轻时的饭量和力气……

吃完饭后,晓霞提议他们去上古塔山。这也正好是孙少平所想的!

于是,两个人出了饭馆,兴致勃勃地过了小南河上的水泥桥,沿着一条荒僻的小土路,攀上了高高的古塔山。

立在古塔旁的边畔上,烈日烤晒下的黄原城便一览无余了。从高处观望,街道、房屋和人的比例都已经缩小,像小人国似的。黄原河与小南河如同一粗一细两条银链,闪着耀眼的光辉在老桥附近缠绕在一起,然后到东关飞机场前面拐过一个大弯,就在远方的山峦峡谷间消失得无踪无影了。尽管烈日炎炎,但看见大街上仍然有不少行人——尤其是东关大桥附近,忙碌的人群如同暴风雨前搬家的蚁群一般纷乱……

少平和晓霞只在塔下立了一会,两个人便不言不语向山后的树林中走去。他们一前一后只管向树林深处走;似乎他们已经约好了一个明确的去处——实际上,是两颗心不约而同把他们导向一个更为静谧的地方。

他们穿过大片低矮的杏树林,来到古塔后面的一个小山湾里。

嘈杂喧闹的市声马上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四周围静悄悄毫无声息,只听见一两声小鸟的啁啾。

这是一个三面被地塄围起来的小土圪,长满了茂密的青草;草间点缀着许多无名小花——红、黄、蓝、紫,一片五彩缤纷。雪白的蝴蝶在花间草丛安心地翩翩飞舞。这地方只长着一棵独立的杜梨树,碗口般粗,浓密的枝叶像伞似的投下很大一片阴凉。

少平和晓霞走过去,先后坐在树阴下。两个青年的心在狂跳着,脸都红腾腾的。他们大概意识到,此时此刻,他们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仍然都没有说话。

太安静了!静得叫人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一阵凉爽的清风吹来,杜梨树的枝叶在他们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由于这里地势较高,透过密密的杏树林,可以隐约地瞭见九级古塔塔尖上的金属避雷针,在炽热的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

晓霞顺手在草丛中摘下一朵粉红的打碗碗花,举在眼前微笑着细细瞅着,似乎那上面有什么景致,有什么十分逗人的情趣。少平两只手局促地抱着膝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东川空荡荡的飞机场。

“终于毕业了……”晓霞“终于”开口说,“他正坐在教室里,突然有个女同学在门口叫他出来一下……”

“女同学?叫他?谁?”少平敏感而惊奇地转过头,对晓霞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晓霞仍然微笑着,不看他,只瞅着那朵粉红色的打碗碗花,继续说:“是的,是一位女同学叫他出来一下。他出来了。那女同学在教室外面的走道里,对他说:‘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说:十年以后咱俩见一次面吧!’”

“我敢肯定,你要给我说你的事了。那个女的就叫田晓霞吧?”少平脸涨得通红,插嘴说。

晓霞仍然不理他,只管说她的。

“……那女的说完后,男的问她:‘为什么要见面?’女的说:‘因为我想知道那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喜欢你……”

“你原来要在今天告诉我这么一件事?”少平忍不住又打断晓霞的话。

“男的问那女的:‘为什么你以前一直不说呢?’女的说:‘说了又有什么意义?你那么喜欢尼娜!’”晓霞继续说她的。

“我不愿听你们的三角恋爱故事!”少平叫道。

“……那男的怅然若失地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见面呢?’‘十年以后,五月二十九日晚上八点在大剧院那排圆柱正中间的通道里。’”

“不过,黄原剧院那排柱子是方的。十年后大概会变成圆的?”少平的话里含着一种酸味的讽刺。他接着便沉默下来,任凭晓霞去说她的罗曼蒂克故事。

“……‘要是那儿的圆柱是单数怎么办?’男的问。‘那儿有八根圆柱……’女的说,‘如果我的外貌变化很大,你就凭我那时候的照片来辨认我吧。’”

“ ‘好吧,那时候我肯定也是个知名人士了,反正我准是乘我的小轿车来……’”

“‘那才好呢,到那时你就带着我在全城兜风。’”

“……就这样,他们分别了。岁月流逝。后来发生了战争……”

“战争?”孙少平看着如痴如醉的田晓霞,惊讶地问。

他越来越被她说糊涂了!

“是的,战争。战争开始了,她从大学辍学进了航校。以后她牺牲了。当年她所爱的那位男同学在军医院住院期间,从无线电广播里听到授予空军少校鲁勉采娃以苏联英雄的称号……”

“噢!你这家伙……你原来说的是一个苏联故事!”孙少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是,这个故事并没有完。”晓霞仍然瞅着手里的打碗碗花,脸上的微笑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生活不断向前。’作者这样写道,‘有时我会蓦然想起我们俩的约会。快到约会期限的那几天我觉得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的感觉,仿佛过去这些年来我一心一意在为这次会面做准备……’”

“后来呢?”少平轻声问。

“后来,他在当年约定的那一天终于如期来到那个大剧院前。他向卖花姑娘买了一束铃兰,朝大剧院圆柱正中央的通道走去。圆柱确实是八根……他在那里伫立了片刻,然后把那束铃兰送给一个脚穿球鞋,身材纤瘦的灰眼睛姑娘,就驱车回去了……”

“作者后来这样抒发了自己的感情:‘……刹那间我真想令时光停住,好让我回顾自己, 回顾失去的年华,缅怀那个穿一身短小的连衣裙和瘦窄的短衫的小女孩……让我追悔少年时代我心灵的愚钝无知,它轻易地错过了我一生中本来可以获得的欢乐和幸福!’”

“这是一本什么书?在哪里?让我看一看!”少平从草地上跳起来,对田晓霞喊道。

晓霞也站起来,用手绢把眼角的两颗泪珠揩掉,从尼龙布挎包里摸出一本去年出版的《苏联文艺》,说:“就在这上面。名字叫《热尼亚·鲁勉采娃》,作者是尤里·纳吉宾。”

少平走过去,先没有接书,立在晓霞面前,浑身微微地抖着。

晓霞抬起头来,用热切而鼓励的目光望着他。

他终于张开揽工汉有力的双臂,把她紧紧地抱住了!

她头埋在他胸前,深情地说:“两年以后,就在今天,这同一个时刻,不管我们那时在何地,也不管我们各自干什么,我们一定要赶到这地方来再一次相见……”

“一定。”他说。

第五十三章

接近傍晚的时候,孙少平和田晓霞才从古塔山上走下来。

他们在小南河边约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就有点依依不舍地分手了。晓霞回了地委自己家;少平看时间还早,想到东关金波那里坐一坐。

现在,孙少平沿着小南河边的马路,怀着激动的心情,向东关大桥那里走去。

一时三刻,城市的四面八方就成了灯火的世界。不知又来了什么重要人物,九级古塔上的彩色灯串也亮了,像半空中蓦地出现一座琼山仙阁,景象壮丽而辉煌。

少平一身轻快,迈着矫健的脚步走着。暑气消失了,凉爽的晚风从河道里吹过来,撩乱了他一头浓密的黑发。黄原河和小南河流泻着灯火,闪烁着金银般的光辉。

直到现在,少平还难以相信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第一次拥抱了一个姑娘,并且亲吻了她。他饱饮了爱的甘露。他的青春出现了云霞般绚丽的光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幸福。幸福!从此之后,不管他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他都可以自豪地说:我没有白白在这人世间枉活一场!

他时而急匆匆地走着,时而又放慢脚步,让那颗欢蹦乱跳的心稍许平静一些。前面不远处就是大街,那里人声沸腾,一片纷扰。人们!你们知道吗?知道这城市有个揽工汉和地委书记的女儿恋爱吗?你们也许没人会相信有这样的事;这样的事只能出现在童话里。可这是真的!

此刻,我为什么要去找金波?是要告诉他这件事?

是啊,多么想给朋友说一说,好让他来分享我的幸福!分享?这个字眼用得不恰当……扯到哪儿去啦!

是的,我当然会把这事告诉金波的,但不应该是现在。正如他和那位藏族姑娘恋爱一样,秘密最好过一段时间再给朋友倾吐。爱情啊,无论是橄榄还是黄连,得先自己一个人嚼一嚼!

既然不是去给金波说这事,现在就不应该去他那里——此刻最好一个人慢慢地回味刚刚发生过的那一切……

现在,孙少平发现他已经走到东关大桥的人群里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不由得向人行道旁边那个低矮的砖墙瞥了一眼。

一股冰凉从后脑勺沿着脊背传遍了全身。他顿时像重感冒退过烧似的清醒而软弱无力。刚刚发生的事一下子就似乎遥远了,而现实却又这么近地出现在眼前!

他的两条腿自动走到那个砖墙下。他初来黄原之时,就是在这地方落下脚,开始等待包工头来买他的力气。以后他又不止一次来到这地方。

他弯下腰,不由得用粗糙得像石板一样的手掌,在那砖墙上面摸了摸——这是他经常搁那卷破行李的地方……

一种无限忧伤的情绪即刻便涌上孙少平的心间。

你有什么可高兴的?你难道现在就比以前好些了吗?你只不过和地委书记的女儿亲热了片刻,有什么可以忘乎所以地乐个没完?瞧,你在实际生活中的一切都没有丝毫的改变。你仍然像一丛飘蓬流落在人间,到处奔波着出卖自己的体力,用无尽的汗水赚几个钱来养家糊口。你未来的一切都没有着落——可岁月却日复一日地流逝了……

孙少平立在砖墙边,眼里旋转着两团泪水。街道上的人群和灯火都已经模糊不清。

爱情的温柔使少平感到自己变得脆弱起来。他现在痛心地认识到,就是他和她已经到了这一步,但他们仍然还在两个世界里!而且随着晓霞的远走高飞,这两个世界只能是越来越远!

孙少平强迫自己立刻回到现实中来。他,农民孙玉厚的儿子,一个漂泊的揽工汉, 岂敢一味地沉醉在一种罗曼蒂克的情调中?是的,他和地委书记的女儿拥抱了,亲吻了,但这是否意味着他就能和她在一块生活?他们如此悬殊的家庭条件和个人条件,怎么可能仅凭相爱就能结合呢?更重要的是,晓霞的行为是出于爱情还是一种青春的冲动?她马上就是省报的记者,能一直对他保持爱情吗?

可是,他感到她确实是一片真心……

这时候,少平不由得想起他哥和润叶姐的关系——不幸的是,命运是否也要他重蹈他哥的覆辙?

不!他决不会像哥哥一样,为了逃避不可能实现的爱情,就匆忙地给自己找个农村姑娘。无论命运会怎样无情,他决不准备屈服;他要去争取自己的未来!当然,这不是说,他以后就一定能和晓霞一块生活——即使没有田晓霞,他也要去走自己的道路!生活包含着更广阔的意义,而不在于我们实际得到了什么;关键是我们的心灵是否充实。对于生活理想,应该像宗教徒对待宗教一样充满虔诚与热情!

立在砖墙旁的孙少平闭住了眼睛。他看见,遥远的撒哈拉大沙漠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步一跪的教徒们,眼睛里闪烁着超凡脱俗的光芒,艰难地爬蜒着走向圣地麦加……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他熟悉的世俗生活中的黄原东关。现在,夜色之中,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摊点小贩杂乱地散布在街道两边。各色人等,南腔北调,吆喝声不绝于耳。在他周围,最后一些等待包工头招工的工匠们,正失望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准备找个地方去过夜——少平知道,这些人多半不会找旅社,现在是伏天,野外随便一个小土圪就能安息。

突然,他在对面电影院的门口,似乎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没错!这是上次他用自己的一百元钱打发回家的小翠!

这女孩子怎么又出现在这里呢?

孙少平赶忙穿过马路,径直走到小翠面前,急切地问她:“小翠!你怎又来了?”

这孩子一边磕葵花子,一边瞪住眼看着他。大概是因为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她几乎都认不出他是谁了。

好半天,她才“噢”地叫了一声,说:“你…”

她显然已经记不起他的名字。她大概只记得,几个月前正是他给了她近一百元钱,才把她从黑包工头胡永州那里领出来,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汽车站打发她回了家。

小翠看来不知如何是好,天真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把葵花子,硬塞在他手里,说:“哥,你吃!”

少平哪有这兴致!他问:“你什么时间又来了?”

“快一个月了。”

“你为什么又要来呢?”少平痛苦地问。

“家里没钱了,我爸又骂又打, 叫我出来做工……”

“那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干活?”

“在北关哩……”

“提泥包还是做饭?”

“还是做饭。”

“工头叫什么名字?”

“还是胡永州。”

少平一下子僵住了。他万万想不到,这孩子又重新跳入了火坑!

他难受地咽了一口唾沫,问:“他再欺负没欺负你?”

“我已经习惯了……”小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答他。

少平这才发现,这小姑娘的脸上已经带着某种堕落的迹象。

“你为什么还到这里来呀!”他绝望地叫道。

“没办法嘛!”小翠说。

是呀,没办法……他再不能把自己的血汗钱给了这女孩子,打发她回家去——这钱用完了,她那无能而残忍的父亲仍然会把她赶回到这里来。我们的社会发展到今天,也仍然不能全部避免这些不幸啊!

他匆匆给这孩子打了个招呼,就两眼含着悲愤的泪水,转过脸向马路上走去。

他几乎是横冲直闯地穿过人群,又顺着原路拐回到小南河边。此刻,他早已把自己的幸福忘得一干二净!他连鞋也没脱,就蹚过了哗哗喧响的小南河。他像一个神经失常的人,疯疯魔魔爬上河对岸,扑倒在一片草丛里,出声地痛哭起来;他把手中小翠给他的葵花子撒在一片黑暗之中,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草地……

孙少平现在完全又回到了他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里。一颗心不久前还沉浸在温暖的幸福之中,现在却又被生活中的不幸和苦难所淹没了。在这短短的一天之中,他再一次品尝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也许命运就注定让他不断在泪水和碱水里泡上一次又一次!

人的生命力正是在这样的煎熬中才强大起来的。想想看,当沙漠和荒原用它严酷的自然条件淘汰了大部分植物的时候,少女般秀丽的红柳和勇士般强壮的牛蒡却顽强地生长起来——因此满怀激情的诗人们才不厌其烦高歌低吟赞美它们!

……孙少平很晚才从小南河的岸边回到他做活的南关柴油机厂。

两天以后,他的心情已稍许平静下来。这里很快就要结工,他重新发愁他过几天到什么地方去干活——他真没勇气再到东关的劳力市场去等待包工头把他“买”走。

生活的沉重感,有时大大冲淡了他对田晓霞的那种感情渴望。人处在幸福与不幸交织的矛盾之中,反而使内心有一种更为深刻的痛苦。看来近在眼前的幸福而实际上又远得相当渺茫。海市蜃楼。放不得抓不住。一腔难言的滋味。

啊,人哪!有时候还不如生活在纯粹的清苦与孤独之中。

两天来,少平无论是干活,还是晚上躺在那个没门没窗的房子里,都在思索着他和晓霞的关系——连做梦也想的是这件事。他越想越感到悲观;热情如同炉火中拉出来的铁块,慢慢地冷却下来了……

按原先约定的时间,这天下午晚饭后,他应该到地委她父亲的办公室去找她。当然,在那个老地方的这次新的会面,将会不同以往——他们现在已经越过了那条“界限”,完全是另一种关系了。

少平并不因为两天来悲观的思考就打算失约。不,他实际上又在内心激动地、迫不及待地期待着和晓霞见面。

刚和一群赤膊裸体的同伙吃完饭,他就十分匆忙地在楼道的水管上冲洗了身子,返回宿舍从枕头底下抽出那身洗得干干净净、压得平平整整的衣服换在身上。仍然用五个手指头代替梳子,把洗净的头发拨弄蓬松,再梳理整齐。他赤脚片穿起那双新买的凉鞋,就急切地下了楼。

出柴油机厂的门房时,他在那扇破玻璃窗户上看来无意实际有意照了照自己的身姿。他对自己的“印象”还不错。真的,除过脸和两条胳膊被太阳晒得黝黑外,他现在看起来又不像个揽工汉了!

孙少平怀着欢欣而紧张的心情,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地委常委办公院。

不知为什么,这次在进入那个窑洞时,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他看见那窗户亮着灯光。她在。那灯光是如此炽烈,像熊熊燃烧的大火。他不由得颤栗了一下。

现在已到了门口。心跳得像擂鼓一般。他困难地咽下去一口唾沫,终于举起了僵硬的右手,像有规矩的城里人一样,用指关节轻轻叩响了门。

叩门声如同爆炸一般在耳边,在心中荡起巨大的回声。

门立即打开了。

同他期望的那样,出现的是那张灿烂的笑脸(他想起夏日里原野上金黄色的向日葵……)。

进门以后,他才发现:润叶姐也在这里!

他的脸立刻像被腾起的蒸汽扑过一般烫热。难道他和晓霞的事润叶姐已经知道了?

他拘谨地开口说:“姐……”

“你长这么高了!”润叶亲切地看着他,“快坐下!”她招呼说。

“润叶姐要和你说件事呢!”晓霞一边倒茶,一边对他说。

少平心里不免有点惊讶:润叶姐要给他说什么事呢?

他两天前才从晓霞那里知道,李向前的两条腿被他自己的汽车压坏,润叶姐已经担当起了一个妻子的责任。他当时既为向前而难过,又为润叶姐而感动。润叶姐的行为他并不惊奇,这正是他心目中的润叶姐!

可是,她有什么事要对自己说呢?是要把她和向前的事托他转告少安吗?可他又一想,不会是这件事这没有必要——了……

少平看见,润叶姐已经不像过去的模样。她看上去完全成了少妇,脸上带着一种修女式的平静与和善。

“我向前哥……什么时候能出院呢?”少平只好这样先问润叶姐。

“还得一段时间……我已经好长时间没上班了,想多少做点工作,团委领导就让我在社会上找个人,把地委行署机关的中小学生组织起来,搞个暑期夏令营,免得孩子们在暑假里无事生非。据说这也是地委秘书长的意思。

“要找个有文化,又懂点文艺的人才,我正愁得找不下个人,晓霞就给我推荐了你。我也想起,你正是最合适的人了!听晓霞说你在柴油机厂干活,已经要结束。不知你愿不愿意做这事?可能工资没你干活拿得多,按规定一天一块四毛八……”

原来是这!

少平一口就把这事答应了下来。

去带地委行署的子女搞夏令营,这件事太吸引人了。赚钱多少算不了什么!总比在东关白蹲着强。再说,这是一件多么体面的工作——就是一分钱不赚,他也愿意干个半月二十天的!

少平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他正发愁过几天没活干哩,想不到有这么个好营生在等着他。

润叶姐说妥这事后,就急急忙忙到医院顶替婆婆照看丈夫去了。

于是,少平和晓霞又单独在一块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一直到机关要关闭大门的时候,他才怀着甜蜜和愉快的心情,回到了柴油机厂他那个乱糟糟的住处……

第五十四章

几天以后,柴油机厂一完工,少平衣袋里揣着一摞硬铮铮的票子,把自己的破烂被褥用晓霞送他的花床单一包,就来地委“上班”了。

润叶姐已经给他收拾好一个空窑洞,并且还给他抱来一床公用铺盖,因此他不必把那卷见不得人的烂脏被褥在这样一个地方打开。

地委行署各级干部的几十名子弟集中起来后,润叶姐就把他介绍给大家。他穿戴得齐齐整整,谁也看不出来几天前他还是个满身黑汗的揽工小伙子。像以前的中学演戏一样,他在生活中也有一种立刻进入“角色”的才能。他很快把自己的一切方面都复原成了“孙老师”。

孙少平的确很胜任这个夏令营的辅导员。他教过书,演过戏,识简谱,会讲故事,还打一手好乒乓球。另外他又不辞劳苦——比起扛石头,这点劳累算得了什么!

他风度翩翩地给同学们教唱歌,排小戏;带着孩子们在地委对面的二中操场上打篮球,做游戏。他内心感慨万端,时不时想起他光着脊背在烈日下背石头拉水泥板的情景……

几天以后,孩子们把孙老师领他们搞的一切活动,都反映到家长的耳朵里。家长们又反映到地委和团委领导的耳朵里。各方面都对团地委书记武惠良搞这件事很满意。武惠良起先并没有重视这工作;听到这些反映后,他很快让润叶带着来看了一次孙少平,对他大加赞扬;并且感慨地对润叶说:“咱们团委正缺乏这样的人才!”

润叶乘机说:“那把少平招到咱们团地委来工作!”

武惠良苦笑着摇摇头:“政策不允许啊!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吃官饭的人哪怕是废物也得用,真正有用的人才又无法招来。现在农村的铁饭碗打破了,什么时候把城市的铁饭碗也打破就好了!”

少平并不指望入公家的门。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他要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证明他并不比某些自以为高人一头的城市青年更逊色!

带这几十名娇生惯养的家伙对一个干部来说,也许太吃劲。可对少平来说,就像过节假日一般轻松。

“下班”以后,他还有许多闲暇时间和晓霞呆在一块。

晚上,要是田福军不在,他们就可以厮守在他的办公室里。傍晚,常常在天凉以后,他们就去登古塔山、麻雀山和梧桐山;要么,就肩并肩顺着黄原河上游或下游散步。有时候,要是有好点的电影,他们就一块去看。他们都记得,两个人在黄原的第一次相会,正是在电影院门口的人群里——那次放映的是《王子复仇记》……

润叶姐过一两天就来看望他一次,询问他有没有困难。她还给了他一摞地委大灶上的饭票;他不要也不行,润叶姐硬往他口袋里塞。记得他上高中时,好心的润叶姐就给过他钱和粮票。

当然,他现在还不能给润叶姐解释, 已经有另一个人在关怀他了!

总之,田家两姐妹使他深切地感受到,一个男人被女人关怀是多么美好。

在这期间,他还抽出时间去找了他的好朋友金波。

前不久,金波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终于听从了父亲的劝告,已经正式顶班招工了——他现在接替父亲开了邮车。对于金波来说,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这意味着他成了公家人。事到如今,金波看来也很高兴。这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到了这种年龄,生活和工作没有着落, 叫人又难过又慌乱!

当然,少平比之朋友,也有他自己的高兴事——那就是他和晓霞的关系。但他现在还不愿给朋友说出这件事。在他内心深处,这件事最后的结局仍然是个疑问。也许他们将以悲剧形式结束一切。到时,他大概也会像金波讲他和那位藏族姑娘的故事一样,对他讲述自己和晓霞的悲剧故事……

半月以后,少平征得团地委的同意,决定把孩子们带到野外去玩一玩。他把地点选在离黄原几十里路的一个解放军驻地。团地委和地委办公室大力支持,专门调了两辆大轿车运送他们。

孙少平带着孩子们搞了一整天野营活动;还和当地驻军开了联欢会。返回途中,他们又在一个野花盛开的山坡上,让孩子们分散开自由玩了一会。

下午,两辆汽车上插着彩旗,一路歌声开到了地委门口。

所有的家长都跑出来迎接自己兴高采烈的孩子。孩子们纷纷把水壶里的山泉水递到父母亲嘴边,让他们尝一尝“大自然的滋味”。从地委行署的一般干部到部局长们,谁也没有留意给孩子和他们带来欢乐的孙少平——他已经悄悄地回到了他住的那孔窑洞里……

当天晚上,在地委大灶上吃完饭后,少平正准备去找晓霞,旁边窑洞的一位干部过来告诉他,说门房打来电话,外面有个人找他,让他出去一下。

少平忍不住心一缩:谁?是家里的人?出什么事了?谁病了?

他一边匆促地向地委大门口走,一边还在猜测谁来找他。会不会是家里托人来给他捎话,让他回去?除过老人生病,按说这一段不会有什么大事—惟一的大事就是妹妹兰香考大学。不过,考上考不上,现在还没到发榜的时候呢!

快要到大门口时,少平才发现,立在大门外的是阳沟大队的曹书记!他悬在半空中的心踏实了下来。

不过,曹书记这时候来找他,有什么事呢?没紧事他不会到这里来找他!

自他在阳沟安下户口后,由于四处奔波着干活,很少能抽出时间回那里去。虽说他成了阳沟人,但实际上只是个名义;除过户口,他在那里一无所有。当然,他仍然很感激曹书记两口子给他办了这么一件大事。几个月来,他已经拿着礼物去看望过他们好几次……

孙少平一直不知道曹书记两口子早已把他当未来的女婿看待了。曹书记两口子早就商量好:如果他们的女儿再一次考不上高中,他们就要和少平摊开说这件事。说实话,如果不是要招女婿,他们也不会帮他把户口落在阳沟大队。

不久前,曹书记的女儿考高中又没考上。看来这孩子的书不能再念下去了。于是,书记和他老婆才把少平的事提到了女儿的面前。不料,菊英学习不中用,找对象的眼头倒蛮高。她说她看不上孙少平!话说回来,这也难怪。菊英虽然是农村户口,但一直在黄原城里长大,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乡下来的揽工汉呢?她对父母亲表示,她决不可能和这个叫孙少平的乡巴佬结婚;她要在黄原城找个有工作的对象哩!

曹书记两口子四只眼大瞪。他们决没想到,他们各方面都平庸的女儿,竟然看不上他们精心挑选的孙少平!

这可怎么办?这不仅使他们的愿望落了空,也把人家娃娃闪在了半路上!如果少平成了他们的上门女婿,那阳沟队其他人有什么,少平就得有什么;如果没这个关系,少平怕连空头户口也落不长久!

正在曹书记发愁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一个转机。

根据市上下达的文件,今年铜城矿务局要在黄原市招收二十来名农村户口的煤矿工人。他们公社的领导人是他的酒肉朋友,跑来问他有没有什么亲戚要去。

曹书记大喜!马上要回一个指标来。

尽管这是入公家门,但城边上的农民没人愿去干这种下苦工作。曹书记早料到了这一点 他于是立刻四处打问着寻找孙少平,看他愿不愿意去……

当少平在地委大门口听曹书记说了这件事后,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啊啊,这就是说,他将有正式工作了,只要有个正式工作,哪怕让他下地狱他都去!

不过,曹书记对他说,因为他落的是空头户口,怕市上和地区的劳动部门耍麻烦。

“不怕!”少平胸有成竹地说。他马上想到了晓霞——他要让她出面给他帮忙!

送走曹书记后,少平几乎是小跑着找到了田晓霞。

晓霞听说有这事,说她明天就开始活动!

她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怕这工作苦。”

“苦算得了什么呢?而今揽工干的活也不比掏炭轻松!”

“是啊,这样你就有了正式工作!”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这也许是惟一可以走进公家门的途径。我估计这也不容易,怕人家会在什么关口卡住。你一定要给我想办法。”

“这你放心!这种后门大敞开,也没多少人愿意进去……只要你到了煤矿,过一两年我再央求父亲把你调出来!”

“这样说,你不愿意我一辈子是个煤矿工人?”少平笑着问她。

晓霞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到时你才能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那就是说,我如果一辈子当农民,你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了!”少平的脸色一下子严峻起来。

“你扯到哪儿去啦!”晓霞在他胸脯上捣了一拳。

第二天, 田晓霞披件衫子,便风风火火为少平当煤矿工而“活动”开了。少平夏令营的事还没完,一时脱不开身,每天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晓霞的消息。

田晓霞虽然第一次操办这样的事,但“一招一式”看起来倒像个老手似的。当然,各个“关口”知道她是田福军的女儿后,赶忙都开了“绿灯”。晓霞也不怕。她想,这又不是让少平干什么好工作哩!下井挖煤,有多少干部子弟愿去?她的孙少平连这么个“工作”都不能干了?走后门就走后门!为了给少平办成这事,她甚至故意让“关口”上的人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市上主管这次招工的劳动局副局长,神秘地问她,这个孙少平是他们家的什么人?晓霞说是她大爹的儿子——她干脆糊弄着把少平换到了田润生的位置上!

既然是地委书记大哥的儿子,劳动局长岂敢怠慢!一定是田书记本人不好出面,才让女儿来找他办的。办!

给地委书记办事心切,劳动局长都没顾上想想田书记的大哥竟然姓孙。

田晓霞知道,要是父亲知道她背着他搞这些名堂,一定会狠狠收拾她一通!

事情很快就妥当了,孙少平以“一号种子选手”列在了市劳动局副局长的私人笔记本上——这比写在公文上都可靠!

孙少平兴奋不已,都没心思继续搞这个夏令营——好在也快结束了。

晓霞和他一样兴奋。她说铜城市已经到了中部平原的边上,每天有两趟到省城的火车,他们以后见面也容易多了。

两个同时准备远行的人,沉浸在他们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中…

填完招工表不多几天,孙少平就被通知正式录取了;九月上旬,他们就要离开黄原到煤矿去报到。

还有近半个月时间——他得准备一下!

他身上还有近二百元钱。他先给家里寄回去一百元。他自己不准备添置什么。只买一套零碎生活用品就行了——到时拿上工资,再从根本上为自己搞点“建设”!

这一天,他在百货门市上买了一把梳子和一支牙膏后,突然在十字街头碰见了过去揽工时结识的“萝卜花”。几个月没见面,“萝卜花”似乎又老了许多,腰弯得像一张弓。两个人用城里人的礼节紧紧握住了手。我们记得,在工艺厂做活时,为了胡永州欺负小翠的事,“萝卜花”说了几句“怪话”,少平就扇了他一记耳光。此刻,那件事已经在他们之间不存在了。揽工汉之间的友谊常常在经受了拳脚的洗礼后,变得更加热烈和深沉。此时相见,少平还亲热地把“萝卜花”引到地委他住的地方,并且买了二斤猪头肉和十几个油饼子,两个人用揽工汉的方式大吃了一顿。

最后,少平索性把他那卷破烂铺盖也送给了“萝卜花”——可怜的“老萝”就一领老羊皮袄伴随他度夏过冬,连个被褥也没有。当然,晓霞送他的那床被子和那条床单,他不会给人;他要留下来永远温暖自己的身体和抚慰自己的心灵。

送走“萝卜花”后,孙少平就兴奋地跑到东关,向他的好朋友金波报告了他被招工的喜讯。金波立刻炒了三十颗鸡蛋,买回一瓶白酒,两个人一下午喝得面红耳赤,说话时舌头在嘴里直打卷……

他从金波那里出来,正是下午四五点钟,西斜的太阳仍然火热地照耀着喧闹的城市。远远望去,城外四周的群山覆盖着厚重而葱茏的绿色,给人的心情带来一片阴凉。山明水净,岸柳婀娜;白得晃眼的云彩像一团团新棉絮,悠悠地飘浮在湛蓝如水的天空……

少平晕晕乎乎挤过人群,来到东关大桥头。他在那“老地方”伫立了片刻。他用手掌悄悄揩去满脸的泪水,向这亲切的地方和仍然蹲在这里的揽工汉们,默默地告别。别了,我的忧伤的辛酸之地,我的幸运与幸福之邦,我的神圣的耶路撒冷啊!你用严酷的爱的火焰,用无情而有力的锤砧,烧炼和锻打了我的体魄和灵魂,给了我生活的力量和包容苦难而不屈服于命运的心脏!

别了,我的东关……

第五十五章

八月下旬,孙少平已经做好了去铜城煤矿的所有准备。

在此期间,本来他想回家走一趟,但又放弃了这打算——他怕他离开黄原后,又会有什么突然的变故。幸运之神降临得过分慷慨,他生怕好景在最后一刹那变为海市蜃楼——他的心已被命运折磨怯了。如果他在黄原,事情有个变化,他就可以立刻找田晓霞力挽狂澜!

家里人到现在也许还不会知道他要去铜城当煤矿工人。这也好!当他们突然接到他从煤矿寄回的信时,一定会又惊又喜!当然,他知道,父母亲在惊喜过后,就会为他的安全担心。相信哥哥会安慰老人——上次他来黄原看他, 已经对他出门在外放心了。

现在,孙少平最大的心事是,他不知道妹妹兰香能否考上大学。

按她来信说,她自以为考得不错。但这是全国性的竞争!

一个山区县城的好学生,说不定连大城市的一般学生都比不过——人家是什么学习条件啊!

孙少平在内心不断祈告幸运之神也能降临到妹妹的头上……

按往年的时间,高考很快就要发榜了。他多么希望在他离开黄原之前,能知道妹妹的消息。无论她考上考不上,他都要为她的未来作出安排——这责任天经地义地落在了他身上。再说,他对妹妹的感情极其深厚,他决不能让她像姐姐一样一辈子吃那么多苦!

现在,夏令营的工作早已结束,他不会再去找活干,因此一天很闲。晓霞马上也要动身,忙着收拾东西,和要好的同学告别聚餐,最近也不能时时和他在一起。他只好一个人躺在窑洞里读她送来的书。此刻,他内心骚动不安,就像一个即将进入火线的士兵。

虽然夏令营结束了,润叶姐给武惠良打了招呼,仍然让他住在地委的那孔窑洞里。听说他要到铜城去当矿工,润叶姐也很为他高兴,还给他送来了一条毛巾被,并一再吩咐让他到煤矿上注意安全……

这一天,他仍然躺在窑洞里心烦意乱地看书。本来他想出去走动一下,但外面热浪扑面,出去就是一身大汗;他舍不得把自己新买的短袖衬衫弄脏。他发现,从南关柴油机厂结束揽工后,他已经习惯了眼下这种较为舒适的生活。唉,人的惰性哪!

不过,他同时也原谅自己的懒散——他牛马般干了那么长时间活,有权利放纵几天了!

他正在看书,金波突然从门里闯进来。少平看见,他的朋友的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情绪。

金波进得门来,先没说话,伸出胳膊就把他紧紧地抱住了!

“怎么啦?”他紧张地问。

“兰香和金秀都考上大学了!”金波说着,两团泪水就从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涌了出来。

少平一下子呆住了。当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自己又伸开双臂,把金波紧紧地抱住了!

两个好朋友兴奋和激动得在脚地上像小孩一样又笑又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们被哪个大学录取了?”少平揩着眼角的泪水问金波。

“兰香考上了北方工业大学天体物理专业。金秀考进了省医学院……北方工大是全国重点大学!”金波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这是她们给咱俩的信!”

少平急切地打开信,飞快浏览了一遍。

“九月一号就开学!那她们这两天就要从家里动身!”少平一边看信,一边说。

“我马上就开车回去接她们。中午一吃完饭就走!明天到包头,后天返回时正好能把她们捎到黄原来!”

金波不敢再耽误时间,报完信后马上就走了……

少平心情难以平静,一个人在窑洞的脚地上转着圈走了好长时间。生活的变化是如此地急速,以至使事变中的人们都反应不过来——一切都叫人眼花缭乱!

孙少平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冷静下来;因为潜意识提醒他,还有一些具体事需要办理,而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他坐在凳子上,低倾下头,两个手指头叉着闭住的眼窝,让自己的思想集中起来。是的,他应该在这一两天内为妹妹做点准备……当然,父母亲和哥哥嫂子也会为妹妹操办出门的行装;但有些事他们想不到。对,他首先应该为兰香买一只漂亮的人造革皮箱。这是门面。箱子要尽量大一点,能容纳所有的零七碎八。色彩要鲜艳而不俗气……想起来了!百货一门市的那种最好。要拐角处黄红条格相间的那种——不知还有没有?

还要给她买三套夏衣:两件短袖, 一件长袖衬衣。省城听说夏天特别热,多买一件短袖 罩衣不买了,热天用不着——等他到煤矿后再给她买也来得及。

另外,还有香皂、牙膏、牙刷、手帕、面霜、凉鞋、袜子……

少平一边思考要给妹妹买的东西,一边同时计算所需要的钱。他身上仍然有一百多元。他自己买东西用掉的是夏令营赚的工资;过去的工钱给家里寄过所剩下的,一分钱也没动。本来这钱是他准备初到矿上应急用的——但现在他准备全部给妹妹花销完!

他突然想到,还有几件女孩子最重要的用品要买。本来,这些东西应该由母亲为妹妹准备, 可一个农村老太太绝对不可能备办这件事。哥哥嫂子大概也不会想到。他们只知道农村的习惯……

是的,他应该给妹妹买几条内裤,两个乳罩,几条卫生带……

孙少平十分周详地想好了他要给妹妹买的全部东西;然后再一次估算了费用,觉得他身上的钱足够。

本来他马上就准备到街上去置办这些物品。但又一想,应该让晓霞给他参谋一下;女孩子的东西应该由女孩子来买,才能确切知道买什么更好更合适。

第二天,晓霞听少平说他妹妹考进赫赫有名的北方工业大学后,大吃了一惊。她简直难以相信一个农村姑娘能考进这样的大学,而且学的还是天体物理!

晓霞马上兴奋地陪少平到街上去为兰香买东西。

所有买到的东西他都相当满意。

当少平让晓霞为妹妹买那几件女孩子的必需品时,晓霞忍不住眼里含满了泪水——她被少平能这样周到地体贴人而深受感动……

按金波说好的时间,兰香和金秀今天就要到达黄原。

一吃过早饭,少平就提着为妹妹准备好生活用品的那只花条格人造革箱子,来到东关俊海叔那里,等待他们的到来。

金俊海和少平一样兴奋。这位提前退休以便让儿子顶班的老司机,高兴得连嘴也合不拢。是啊,应该高兴!儿子招了工,女儿上了大学,作为一个普通工人,这辈子也算功成业就了……

上午十点半,金波和妹妹们就如期地到达了!少平高兴的是,他哥少安也跟车下来了!

两家六口人热热闹闹地挤在金俊海的一间小房里,互相激动地说个没完。

少平发现妹妹虽然穿了一身新衣服,但显然比金秀的衣服土气——金秀是时新式样的成衣,妹妹的衣服大概是嫂子给裁缝的。另外,金秀是一只大皮箱,妹妹带的是家里那只惟一的木箱——这还是当年母亲出嫁时带来的陪妆;年长日久,红油漆都脱离得斑斑驳驳。

他立刻把他买的人造革箱子和其他用品给兰香和大哥看。他同时对哥哥说:“把东西腾出来放在这只皮箱里,你把家里的箱子带回去,那箱子太旧了……”

少安没想到弟弟为妹妹置办了这么多东西。他有点惭愧地说:“时间紧,我们家里来不及准备;再说,也不晓得城里过日子需要些什么……”

兰香看见二哥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全,几乎都要掉眼泪了。但她是个很能克制自己感情的孩子,立在一边只是低头抠手指头。另外,她也不能过分地对二哥表示她的感激——这样会使大哥伤心的。实际上,在她离家之前,大哥也跑前扑后为她的出门操尽了心……

这时候,金俊海已经开始忙碌地准备午饭了。

少安立刻跑过去制止了他。这位“冒尖户”很有气魄地宣布:为了庆贺,他要出钱在黄原最好的饭馆请两家人一块吃一桌酒席!

这样,他们就一起相跟着来到了街上。在金波的指点下,他们走进了南关的“黄原酒楼”——这正是上次少平请晓霞吃饭的地方。

不多时间,两家六口人就在摆满酒菜的圆桌前坐下来了。

少安捏着玻璃酒杯,手微微地有些抖,说:“太高兴了……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几年前,咱们做梦也想不到有这一天……”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是因为世事变了,咱们才有这样的好前程。如今,少平和金波都当了工人,兰香和金秀又考上了大学。真是双喜临门呀!来,为了庆贺这喜事,咱们干一杯吧!”

六个人站起来,一齐举起了酒杯。

准 备: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五年

第一稿:一九八六年秋天至冬天 

第二稿:一九八七年春天至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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