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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孬|| 王晟

作家平台2018-12-02 10:13:05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山西在“有水快流”思想的指导下,各地小煤窑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中不乏夹杂私挖乱采的投机钻营者,可谓泥沙俱下。一度出现了N多个随便哪里挖个口子就是一个煤老板的群体,应时而生出了一大批靠原始简单的背筐、拖斗、下井挖煤的职业。这个故事就是发生在那个时期。


——题记


          (一)
    

       夏末,残阳如血。寂静的山沟里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火燎的知了嘶鸣,凄厉而悲悠,绿郁矮棘丛中一只山鸽突兀展翅冲天而去,衔着那声幽怨的悲鸣渐渐消失在似朱笔抹过的天际……
  

       眯着细缝肉泡眼的二孬,神情木然地盯着那渐渐消没在血色云霞中的山鸽,嘴里自言自语地囔囔了一句:“又捏忙跌好活跌啦(又你妈的好活去了)!”他慵懒地斜卧在煤窑口前那间简陋的发牌棚墙根处,无所事事地用手指搓捻着一根狗尾巴草。身后倚靠的发牌棚的框架是用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构筑起来的,用趴钉连接稳固着,缝隙中裸露的趴钉表面上着附着一层锈色的铁屑。看起来似乎和煤窑口那些疯长的几近秋衰的蒿草一样,看似羸弱难经风雨,却强努硬撑着一年年的岁月来袭,煤窑口呈现出一片难以掩饰的仓皇破败和明目张胆的脏乱。妈的,停产都六天了,真要封停了,下一步去哪寻揣活计了?二孬心里思忖着又骂了一句。最后把游移的目光锁在了二百米外的一孔杂草半掩蔽的土窑洞处,那里有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正在承受着丧夫之痛,几天前,她的丈夫平子丧命在这个煤窑里。


       二孬是平阳县倚泉疙瘩村人,在家也不是排行老二,只因父亲乳名叫“大孬”,到他这里就被多事者戏谑地喊成二孬了。二孬兄弟俩人,小他三岁的弟弟自然而然也就被人呼作“三孬”了。乡下人憨厚淳朴,在人情世故面前也显得比较迟钝。二孬父子对乡邻近乎于侮辱性的称呼好像不懂纠责,被人呼来唤去时间久了倒成了他真正的名字了,反正窑主老板的记账本上就是写着“二孬”。今年二十八岁的他仍然形影相随,孑然一身。也难怪,皮肤黢黑,五短身材,还大腹便便的一囊子赘肉。圆溜溜的光头上镶嵌着一双眯眯眼,朝天鼻孔,扁阔嘴巴,七扭八拐的牙齿上附滞着黄垢满满,张嘴说话就是一股氨气直冒,令人直皱眉头掩鼻而退。长相是爹妈不公平的分配给的,也就不能计较了,关键是家境还不好,瞎眼妈,瘸腿爹,一家四口在祖上留下的破旧老院里蛰居着。过着面朝黄土背弓天,闻鸡而起,暮晚而息的农家生活。


       眼看着同村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们一个个都娶妻生子了,生理完全健全的二孬心里好不憋屈难捱。虽然兄弟俩都小学没毕业,可男女之事倒也无师自通。尤其是弟弟去年给邻村的一家人做了倒插门女婿后,二孬体内的雄性荷尔蒙更加肆意外泄起来。有天独自牵着自家的母耕牛在山洼里犁地时,犁着犁着母牛尿急,撅起尾巴就旁若无人地唰唰起来。在牛身后扶着犁把的二孬见此情景竟然心里狂躁不已起来,脑子里反复放映着自家母牛在乡配种站受种时的画面。感到上天对自己的待遇还不如眼前的这头母牛,此刻正在排泄的母牛,仿佛就是对自己的一种嘲笑和戏弄。二孬顿生嫉妒,一时兴起,不管不顾地扑向母牛……后来,二孬最喜欢干的活就是把自家的母牛牵到山里去放,说野外放养出来的牛干活有劲。
    

     时间长了二孬山里“放牛”的行径终被人发现了。这种消息在乡邻间传播的途径之广和速度之快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几天功夫就家喻户晓,成了村民街谈巷议的饭后谈资。为了遮掩二孬的劣迹,使其迷途知返,瘸腿爹立即采取釜底抽薪的做法,在一个夜晚牵着那头母牛走了整整一夜,在五十里外的集会上以便宜价格卖掉母牛,好像二孬的另类出格都是这个母牛惹的祸。回来后又专门拿出二百元钱和丈二红布请来了施法大师为二孬行法驱邪。还使尽浑身解数,腆着老脸托七大姑八大姨给二孬的婚姻拉线牵媒。且放出狠话说,只要是女人就行,其它什么都不说了。


      然而,二孬早已名声狼藉了,十里八乡极少有人不知道他的另类事,别说给他牵线提亲了,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他像避瘟神似的都绕道走,胆大点的还会当面“呸呸呸!”唾几口,好像撞到了什么不祥物似的。每每逢此,懊恼蒙羞的二孬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隐身于无形之中。


       村民们忌惮着与二孬的一切来往,像防贼一样防着他到家中的造访,路遇搭讪,谨守着近墨者黑的古训。就连平时需要亲朋邻里窜忙打帮的盖房、打场之活,他也成了被邀之外的人了。那段时间,二孬仿佛置身在一个肉眼看不见,凡手摸不着的囚笼里,他尝到了被村民们遗弃的孤寂与恐惧。他想挣脱这种窒息的桎梏,他想摆脱这种压抑的束缚。


       二孬的境况愁得瘸腿爹和瞎眼妈成天躲在家里烧香祈祷,祈求神灵保佑二孬平安无事,祈求月老赐婚能娶到媳妇,不敢让自家断了香火。


      正当二孬浑家老小陷入穷途末路,谁也无计可施的时候,听到一则令人全家人兴奋不已的消息,同村的二狗子要转手卖媳妇。这消息高兴的瘸腿爹颠着残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念叨着:“真是老天爷饿不死家雀儿,没眼的孩儿天照顾呀!”


     二狗子和二孬同岁,前年花五千元钱买回来一个云南姑娘,去年还给二狗子生了个儿子。那姑娘娇小玲珑,却性子火烈。刚买回来就偷偷跑了三次,每次都是被同族人逮回来痛打一通,然后严加看管。二狗子原以为她生了孩子就会收心不跑了,结果还是照跑不误,没办法只好用枷锁圈起来养着,并责人时时看管。
  

    看着老妈怀中嗷嗷待哺的儿子和那个始终不肯屈服于自己而被铁链锁着的女人,二狗子心里盘算起来。这样下去也真不是个事,就算锁起来跑不了,可孩子长大后看见他妈如此这般地受制,岂能和自己善罢甘休吗?况且每次和她行床笫之欢时,总遭唾骂撕咬。二狗子早已厌倦了那种事,甚至打心里害怕。现在儿子也有了,香火也可以延续了,倒不如再倒手把自家的本钱拿回来。二孬的丑事倒让他有了想法,于是故意放风出去。
   

       瘸腿爹亲自上门与二狗子商榷价码时,二狗子可一点没含糊,死咬着六千元不肯松口,少一分也不干。瘸腿爹满以为二狗子会比五千元再便宜些,没曾想不降反升。有些气耿耿地拧着脖子争辩说:“快算了吧,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你是五千块钱买回来的,用了两年啦,咋地也该便宜点吧?”
    

    二狗子振振有词说:“捏在婆姨是会养孩的婆姨,再说捏养活了两年多啦,白给你养活了?哪有这些好事了?赶紧回家准备钱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啦!”话里话外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
     

       一番争执毫无结果的瘸腿爹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气鼓鼓地从怀里掏出用红布包着的三千五百元钱一下子摔到炕上对二孬说:“差得没影子了,人家非要六千块,这还是加上卖牛的钱才攒下这么多。你自己再看看还有啥办法再凑一凑了!”
    

       二孬呆呆地看着神情沮丧又无可奈何的瘸子爹,以及摸摸索索拎着暖瓶慢慢往碗里倒水的瞎眼老妈悄然啜泣的情形,心里好生内疚羞愧,他此刻除了深深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能外。还有一种感到自己实在活着多余的感觉,尤其是自己裤裆里的那玩意更多余。竟然滋生出一剪子剜了去的念头,纯粹是个惹事的孽障。瘸子爹以为二孬不吭声是在想着办法,隔了片刻,踮着瘸腿凑到二孬面前期许地问:“想好了没啦?说出来合计合计。”
   

      闻言,二孬心里好生憋屈窝火,张开大扁嘴就冒出一句:“想好球啦,你们没球本事生下捏做甚了?还把捏生的这来丑,还不是你们图一时快活造下的错,问捏作甚?”
   

       满心祈盼着二孬能拿出个办法的瘸子爹,不料被二孬毫不择言的逆语埋怨呛的一下子给怔住了,他那张被岁月磨难雕刻成七沟八梁的脸瞬间也凝固了。他没有想到二孬会把心底的憋屈不管不顾发泄抛给自己。妈的,你不攒点自己反倒过来在窝里横起来了!随即抡起长满老茧的手掌直呼二孬的肉头而去。劈头盖脸地操练起二孬,边捶边骂道:
    “老子缺下德啦,着物下你这个忤逆子,老子今天就捣烂你重做一回。嫌着怀(这)家不好,就滚的远远的,省得让老子跟上你丢人败兴,人前头连怀(个)脸也抬不起。”

     ……
  

       都说腿残胳膊硬,这话还真不假。一通暴揍,二孬来不及反应就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地蒙了。等他反应过来,慌忙伸出粗短黝黑,肌肉绷鼓的双臂招架着瘸子爹横扫千军的攻击时,瞎眼妈嚎啕着从炕头上摸索着趴了过来。瘸腿爹可能顾忌误伤了瞎眼妈,见跌跌撞撞摸索过来的瞎眼妈,戛然停止推搡撕打,只是嘴里仍旧骂着:“甚捏忙(啥你妈)的东西了,什刻(挤兑)起老子们来啦!滚,这家庙庙太小,放不下你这尊神神。”
     

      二孬被瘸子爹的五指山招呼过后,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实在不妥,确实伤了二老的心。本想着给爹妈认错服软,可一张嘴却突溜出一句让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话:“好,我滚。你们只当没有养下我。”顺手打开炕头上的红布包,拿了两张蓝色的百元大钞,夺门而去。身后传来瞎眼妈凄泣的一声长唤“孩啊……你回来……”
   

      当三孬在平阳火车站的候车室长椅上找到二孬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看着眼前满脸乌漆嘛黑,有些憨憨落魄模样的二孬,三孬心里好生复杂难耐。无论别人怎样贬低哥哥的人品,但对这个从小就处处为自己“扛事”呵护的哥哥,三孬除了同情,更多的是感激。昨晚瘸腿爹去了自己家,指令自己去找赌气外出的哥哥时,三孬就有了自己的想法。三孬算是明白了,家里实在太穷了,一切祸端的发生,都是贫穷的根源所致,他想让哥哥借机出去闯荡闯荡。


       第二天,三孬怀揣了三百块钱直奔平阳火车站。他知道哥哥二孬根本就无处可去,小时候兄弟俩在村里惹祸外出时就是晚上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躲风避雨的。果然不出所料,三孬没费周折就找到了在长椅上呼呼大睡的二孬。
   “你准备去哪了?”三孬问。

    “能去哪儿了,没脸回得啦,慢慢寻揣个活计,村里没办法活啦。”二孬低头悄声回答,且躲闪着目光不愿正视弟弟。

     “给你个煤窑地址去吧,我是走不开。回来的人都是说干的多挣钱多,每天能挣不少,闹好了一天都能挣二十。去吧,好好出去寻揣两个,翻翻身。”三孬说着递给二孬一个写着地址的信封和三百块钱,二孬推辞了一会,三孬执意硬到哥哥的裤兜里。

     “你可装好了,千万不敢落野(丢)了,捏回去了。”三孬安置完哥哥径直离去。看着弟弟渐渐消失在南来北往的人流中,二孬心里好不热乎,竟眼泪模糊起来……


              (二)


      下午时分,二孬已经蹲在山沟里的那个煤窑出口处了。当他看着从黑洞洞的煤窑里爬出来的那一个个头戴矿灯,肩斜搭着帆布带,满脸黑污煤灰且吃力拖着身后带轱辘煤筐的工人时,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惧怕感。受苦二孬不怕,由于父母身体的原因,兄弟俩从小就是磨炼出来的身手。他是打心里害怕那黑洞洞的窑口子。虽然没有下过煤窑,可他却深深知道这份工作的危险性。他听说过太多关于下煤窑致残、致死的事情,此时那黑洞洞的窑口就像一张被人支撑开来的大嘴,随时都可能挣脱支撑咬下来。没读过几天书的他竟然从嘴里飘出了一句:“虎口拔牙呐”。他思忖着,犹豫着。这活计能不能干?可马上就又否定了自己纠结不已的想法,不干又能怎么办?他太需要钱了!
   

       不远处的煤窑老板也正在打量着矮墩厚实的二孬,心里盘算着:这可是个下小煤窑的好货色。个矮正合适在低矮的巷道运行,体壮可以多拉几趟,每筐煤自己最少是三块钱的纯利润,这家伙怎么着每天也拉二十筐吧,得留住他。想到这里便笑呵呵地招呼着二孬说:“大兄弟,过来歇会,谝哒谝哒。”
    二孬走过来问道:“在这动弹一个月能挣多少?”

   “那不一定,看你能出多少煤,多出多挣,干得好还要奖励。一般也就是四五百块钱吧。”老板似乎不经意地说着。
    “四五百?”二孬心里一阵窃喜。如果这样子的话,自己生活再仔细点,一年娶个媳妇没问题呀。二孬心里又活泛起来,他又想到了二狗子家里的那个待以转手的小媳妇,那曲线玲珑的身段,那祈求幽怨的眼神,以及那白皙的肌肤……
   

      就在二孬神思飞想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山坡上传了过来:“司老板……,吃饭喽……”

      抬头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半坡上有两孔只能瞭见天窗和上半截的土窑洞,临坡的院沿上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面朝煤窑口站着,她在高声唤老板吃饭。
   

   “走走走,一块吃点饭,留不留不要紧,来了就是客,先吃了饭再去想。”老板很随和,也很热忱地对二孬说。
   “不不不,你吃的吧,捏不饿。”二孬忙连连摆手推辞着,斜着眼又瞟了一眼呼喊老板吃饭的女人。二孬下意识的一瞥被司老板不失时机地捕获到眼里,于是更加执意要二孬同去吃饭,说:“你这明明看不起人嘛,咋?来到我的地盘不吃我的饭,怕我以后吃你的了吧?快走吧,家常便饭。”边说边伸手拽二孬。


      司老板的盛情相邀,终使二孬就范于客随主便了,俩人相跟着来到土窑洞前那张“饭桌”前。说是饭桌也实在勉强,桌面是五块长短不齐的圆木表皮板钉在一起,桌腿是用洋灰裹抹着的半头砖竖起来的,桌面上铺一张老化了的塑料布,也是为了饭后好揩抹。桌上一盆一碗各盛着西红柿炒鸡蛋和黄瓜伴猪耳朵丝。看到二孬也相跟司老板上来了,红衣女人赶忙又从和面盆里拿出块面擀着,笑盈盈地问:“你俩谁先吃呀?”
 

    “擀吧擀吧,一起吃。哎,平子咋不见,去哪了?”司老板问。

   “嗨!夜班,炕上睡着了!”红衣女人朝土窑里努努嘴回答着。

    司老板随即给红衣女人介绍说:“这是咱窑上新来的一员虎将。以后你们可要好好照应呵,谁要欺生我收拾谁。呵呵呵。”

   “谁敢了呀,你司老板看上的人,巴结还来不及了。咋滴,谁不想活啦?”红衣女人不羁不拘地和司老板半开玩笑地回答着,看样子和司老板极熟。
    司老板闻言呵呵笑着,伸手照着红衣女人圆鼓鼓的屁股拍打了一下,说:“让你瞎说。”

    红衣女人稍稍有些夸张地尖叫了一声,扭身微微愠怒地说:“呀呀呀,打坏了,赔吧。”


        二孬这才算是真正和红衣女人打了个照面。二十四五岁,身材高挑,肥瘦适中。云髻蓬松高挽,白皙如脂的小脸上粉红微泛,正在笑着的一双弯眼里散发出一股撩拨的妩媚,小而直挺的鼻尖上渗着一层细密的香珠,一股女人的体香游丝般地钻进了二孬的鼻孔。


       二孬有些痴痴地欣赏着眼前这个和司老板打情骂俏的女人,脖子下面那个圆鼓鼓的喉结不停地蠕动着,心里突突跳个不停。女人笑起来仿佛浑身都在颤动着,尤其那两只急欲撑破衣服的乳峰。二孬真的呆渍了,就在那一瞬间,二孬就决定留下了。

                    (三)

 

       那个红衣女人叫梅子,是平子的来这里下煤窑时带来的老婆。俩人在煤窑上空闲的土窑洞安居下来后,平子就下窑挖煤拖筐了,梅子的任务当然就是照应平子的日常吃喝了。司老板每天在窑上迎来送往的应酬太多,往往不能按时回家吃饭。山沟里也没个饭店啥的,就索性每月给梅子开二百块钱的工资,支应司老板每天吃饭的工钱。
 

       第二天,当二孬和梅子再次相遇在半坡上的狭路上时,二孬才又发现了梅子的一个重大身体缺陷,一只脚大,一只脚小,两脚相差足足有五个尺码。可能为了遮掩俩脚的奇异,梅子穿着一条紧裹着股臀,且顺势而下,能有多宽就多宽的喇叭裤,把两只脚也藏在裤口里。可这还是被由下而上走来的二孬看出了端倪,迎面打过招呼的梅子也捕捉到了二孬斜着眼角的余光对自己肢体的注视。顿时显得不安起来,恨不得把大小不一的俩脚戳进地里。语无伦次和二孬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匆匆离去,脸上泛着一抹难为情的羞赧绯红,与昨日同司老板饭间的调侃自若判若两人。回到自己临时居住的土窑里,二孬竟有些幸灾乐祸地用自己那五音不全的嗓音,唱起了《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的歌曲。不过不敢放声高唱,他自己都听着不是滋味,调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发现了梅子的身体缺陷似乎拉近了和梅子的距离,这无论如何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整整一个上午,二孬的情绪处在奋亢中。
   

       这天二孬没有下窑,跟司老板说了一声,说要去镇上置办些日常用品。在镇上二孬第一次买了牙膏,牙刷,和一面可以装在衣兜里的小圆镜,花五块钱割了一刀肉,二孬要祭祀一下窑神。又花四毛九买了一块香胰子,然后才去买了厨房安灶所需的面、油、菜和各种调料。二孬人形粗拙,可在做饭自理方面还是没得说,生活料理上轻车熟路可以说是瞎眼妈的不便造就了他。
  

       二孬的窑洞离梅子居住的窑洞隔沟相望,躺在炕上就能看见对面的梅子在干什么。中午时分,二孬把买回来的一刀肉一下子炒了盛在海碗里。祭祀过后,独自一人抱着海碗就狂往嘴里扒拉了起来,不一会满嘴流油的二孬就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了。妈的,今天算是过了年了!打着饱嗝的二孬心里骂了一句。打正月十五到现在,他已经有快四个月没有沾荤腥了。眯着眼睛,枕着蜷曲的胳膊,看着对面窑洞前时而出来或忙碌或站在院里远眺的梅子,二孬感到惬意极了,不一会功夫,二孬鼾声如雷。


      夜晚时,一阵凉意袭来,二孬被冻醒了。虽至初夏,正是草长莺飞时候,可山里的夜晚还是凉意甚重,仿佛被时令遗落了一样。二孬起身拽过今天才买的草绿色被子盖在身上,想继续迷糊。可嗓子里干渴难忍,翻身下炕拿碗在水桶里舀了一下,端起来“咕嘟咕嘟”饮了。抬手看看手腕上二十块钱买的电子表才显示十点多钟,随即又爬上炕去睡。
   

       肚子里一阵疼痛难忍的绞痛又一次惊醒了睡梦中的二孬。二孬此时的肚子里像千军万马在驰骋操戈,感觉五脏六腑都与肠肠肚肚搅在一起,随着一阵阵咕噜噜的撕杀,一股残兵败将促涌至肛门处,急欲夺门而出。来不及多想,二孬忙捂着肚子急趋而出。
  

      空旷山谷的夜晚格外静谧,正是山花烂漫的季节,一股股裹着清冷的山花野香钻入鼻息。让人感到了万物抽枝的生命力,煤窑口处不时有对话传来,“第二趟了,你可真快。”发牌人的声音。“唉,下个月要请匠人动工了,家里急等钱用了,不快点能挣下?”随后就是发牌人的哈欠声,“这夜班是他妈谁发明的,困死人了!”对话在寂静的沟里传的格外清晰,也传的格外远。
  

       山坡上蹲着的二孬恍惚看见对面梅子的窑洞窗台闪了一下灯亮,片刻又有昏黄的灯光在窑洞里亮了。
 

     二孬看看时间,夜半一点十分,心里思忖,平子应该在班上吧?什么情况?难道是……他在臆想着梅子脱了衣服的身体,他想知道夜深人静的梅子在干什么。过过眼瘾的猎奇欲望,极力串掇着他,神使鬼差的二孬拎起裤子就急急赶了过来。

       屏气贴着窗跟,二孬气息急促,然片刻窑里并无动静。闭着一只眼顺门缝看,嗨,从门里挂着一条帘子,什么也看不见。二孬气馁了,心里懊丧地骂道,妈的,也不给老子留条缝!二孬躬身欲离,已经走到院落路口的二孬,不死心地偏头回望了一眼灯光映黄的窗棂,窗棂上贴着的白麻纸殷殷地对二孬频频召唤着,灵机一动,二孬又折身返了回来。


        蘸着唾沫的手指无声无息就把窗框上的麻纸渗湿了,用掏耳勺轻轻戳了绽细而模糊的细缝。只见一双细腻肉乎的手在摩挲着那两只大小不一白生生的脚。二孬从手和脚的方位判断,这是俩人的手和脚。心里一阵狂跳,首先肯定不是平子的手。那两只手炫耀着生活的垂青,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透着白皙。轻移视角,二孬看见了那双肉乎手的主人是司老板。裸身的司老板无所顾忌地把梅子的脚扳过来翻过去地把玩着,端详着,脸上堆着惬意满满的笑意。梅子闭着眼裸着,像是在一直酣睡着,无声无息,任由司老板摆弄着自己那双另类于她人的脚丫。


       窗外窥视的二孬呼吸加重,心即刻像长了脚似的一下子跳到了嘴里,紧咬牙齿,抿紧嘴唇把心强压进嗓子里。此时心生的妒火,却在二孬肚子里肆意横冲直闯起来。
 

       眼前的这一幕二孬从昨天吃饭时就隐隐约约臆测到了。只是现在真正摆在眼前时,还是不愿甚至难以接受。其实根本就碍不着二孬什么事,可二孬还是妒火旺旺地在心里烧着。
   

    “唉,已经三个月了,眼看着就显怀了!”传来梅子幽幽的声音。

    “知道知道,你怕什么了?你是个有男人的女人,怀个孩子那是应当应份的事,谁还能能说什么了?再说,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种了,不过,这也没事,我决亏待不了你。”司老板语气中透着不耐烦。
   “你可不能不认账啊,当初……”梅子弱弱地争辩着。

    “行了行了,我也没说什么嘛!我还要去窑上看看去了!”不等梅子话毕,司老板即刻挡了回去地悻悻地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二孬急急匿声而退。
                       

             (四)


      清晨,当平子身着黑乎乎的窑衣,神情疲惫地来到厨棚旁的围栅时,梅子已经在里面,早早地准备好了一大铝盆兑好了的,温度适宜的清水,盆旁的马扎上放着洗浴用的毛巾和肥皂。这个待遇在煤窑上是独一份,很令那些在煤窑里刨食的黑鸟们羡慕。时常揶揄着打诨语对平子说:“呵呵呵,是不是梅子怕你洗不干净局部地区呀?非得在眼皮底下看着才放心呢?”

       “去尼玛的,眼红了是吧?让你老婆也上来呀,让老子也开开荤!”平子半开玩笑地回骂着。

       那群跟黑鸟似的工人,天天都是在下班后,相继拥至沟里的那汪有着泉眼的水池边上。舀一盆刺凉的泉水,蘸湿了辨不清底色的垢渍毛巾,倒些洗衣粉在毛巾上,揉搓出沫状,然后,胡乱地在裸体上揩抹着。泉水的刺骨凉意,霎时激得皮肤紧绷,哆哆嗦嗦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梅子心疼平子,便让平子在厨棚旁,用枯枝柴禾围插出一个小空间,也就是平子的浴室了。


      “今天咋这么迟了?都把水兑了三遍了。”梅子打着哈欠,对着正在解腰带脱窑衣的丈夫问。

      “嗨,临完这一炮炸的多,不拉完咋办?火药、雷管钱都出了,剩下了便宜谁了?”平子对梅子说着。看着梅子有些散乱的头发,以及脸上慵懒的神色,平子心疼地又说:“以后天气越来越热了,你就不要天天给我烧水洗澡了,自己也应该打兑自己的身子了。”

       “没事,我知道。快洗吧,洗了吃饭。”梅子低眉应答着。

       

       快到中午时分,司老板骑着五羊125摩托车上来了,后座上还载着一个胖的臃肿的女人。女人一下摩托车就对着发牌人远远喊道:“老李,快通知人来开资了!”一边喊着,一边拍着腋下的公文包示意着。扭着肥硕屁股颠颠着爬上跟前的慢坡,上的坡来已是气喘吁吁了。拿着手绢擦着双下巴颏的汗说:“真是受不了,要是一年开一回资就好了,省的我来来回回跑。”


      她是司老板的老婆,管钱的。据说司老板能有今天的煤窑摊子,全仰仗着这个女人的家族势力在当地的显赫位置。一袭浅灰色的真丝连衣裙裹着一堆脂肪,腰部、肚囊处皮肉急于挣脱束缚,鼓鼓囊囊地绷着。本来就显大的头上,用一根宽边黑亮的发卡拢压着张扬的烫发。肥嘟嘟的俩腮帮子簇拥着挤到面部,几乎占据了五官应有的位置,嘴和鼻子有些不情愿地镶嵌在堆起的肉中。


     听说开资,正在井下干活的工人也急急赶了出来。开始三三两两的,后来就越来越多了。没领到钱的要急着领,领了钱的在和司老板争执核对着自己的计件所得。一时间,发牌棚里充斥着湿漉甚重的汗酸味、以及身着窑衣带出来煤硫味,还有司夫人手里蘸着唾沫数着的,泛着油墨味的人民币。几种气味和争执的话语,一股脑地被棚里那台着附了一层厚厚煤尘垢滞的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把浑浊的气味,嘈杂的声音搅和在一起,显得场面乱糟糟的。


     从听到摩托声响,二孬知道司老板来了。想着昨晚偷窥到的情景,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双胖乎乎的手,抚摸着那两只大小不一的白皙脚丫的画面。特定环境下女人裸脚的出现,绝不逊色于观看了一场黄片时,令人心旌摇曳了。从司老板和梅子的对话中,二孬好像嗅出了梅子的无奈和司老板的强势。置身事外的他竟然萌发了对梅子的悲悯情怀,以至于想一把掐死司老板的念头。唉,自家门前的一摊子烂事还择扯不清了,咸吃萝卜淡操心!二孬心里开导着自己。看见工人们嚷嚷着开资,便也出门凑了过来看。


     “我这明明记着十六号是十八趟,当天牌也发了,数也对了,咋就成了十趟了?”一个工人在和司老板争执着。


      “你十八趟都是拖的煤吗?平时耍奸装不满筐都不愿意说你,难道出渣、出石头也给你算钱吗?咋想的你?石头能卖成钱吗?”司老板不屑一顾地反驳着。


      “可清理不出渣,也没办法拉煤呀?再说你们当时也没说出渣不算数,对不对?”旁边的工人仍在据理辩争着,赢得围观工人应声附和。


     ……


      可能是人人都有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激起民愤的势头,司老板便与老婆低声耳语了几句,随后对大伙说:“行了,行了,大家不要吵吵,石头虽然不能当煤卖,可大家也出了力气了。这样吧,那几天出的石头折半价,我们双方都吃点亏算了,以后还要一起相处了,就这样定了。呵呵呵,大家辛苦了,我不可能亏了大家伙。”


      司老板的折中妥协方案被默认了,虽无人提出异议,但也不尽人意,人们自顾自地囔囔着散去。看着领到崭新钞票的工人们,一个个把钱折叠起来装进窑衣口袋,好似不放心地又在口袋上摁一摁的情景,二孬心里好不羡慕,他真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早些日子出来。


    司老板瞅见二孬在发牌棚外站着目送刚刚领钱的人,便上前递给二孬一支烟,说:“好好干,谁也哄不了谁,你要比他们强。”随即又招呼着夹着公文包的胖老婆说:“你看看,咱的煤窑人气多旺,这么好的后生都来了,想不挣钱都不行,呵呵呵!”


       二孬对着司老板递过来的烟迟疑了一下,他心里对他厌恶极了,可又不能明说什么。便伸手接了,深吸一口烟,咽下,两柱浓浓的白烟即刻又随着呼气由鼻孔冲了出来。


       胖女人听到呼唤摇摆着出了发牌棚,睥睨了二孬一眼,和二孬简单打了个招呼后,扭头就对司老板说:“我要回去,受死罪了,让他们剩余的人都去家里找我好了,这地方实在太受制了,简直没法呆了。”


    “行行行,我通知其余的人,要不咱打道回府?还是吃了饭再回去?”司老板恭顺地应答着,小心讨好地问着,看得出来,是个惧内的主。


    “切,姑娘们下了学咋办?你个猪脑子,回回回!”胖女人毋庸置疑地朝着山外方向直摆手,她一刻也不愿在此呆下去。


     说话中,平子和梅子手拉着手走了过来,他俩也是来开资的。还是那件红的确良衬衫,裹在身上凹凸有致,敞着领口,细长白皙的脖颈后一瀑黑丝自然垂下。估计刚才在洗头,所以才姗姗来迟了。


     看到楚楚动人的梅子款步而至,二孬又条件反射似地咽了一下口水,心里骂了一句:“妈的,一本假正经!”同时用眼神把梅子在心里剥了个精光,恶狠狠地发泄着自己的郁闷。转而又为平子忿忿抱不平:“傻小子,艳福倒是不浅,可惜呀,别人把勺都进伸碗里了还不知道。什么事呀,唉…”


     梅子两口子的出现,使得已经行至半坡上的胖女人又转身爬了上来,嘴里嘚嘚地:“真是会挑时候,阎王爷还能欠下小鬼的?一阵不等一阵的。”甚是盛气凌人,一爬上来就眼睛直接盯着梅子的脚部,眼神使劲地挖掘着什么。


     梅子顿时感到了胖女人手术刀似的目光,在自己的脚上解刨的疼痛,她自卑地想往平子身后躲。

     “呀呀呀,咋还害羞起来了?你要不是俩脚有点缺陷,电影明星刘晓庆都被比下去了,知足吧!”胖女人讥讽中带着妒意。继而又对平子说:“好好看好这媳妇,就凭那小脸蛋也一准给你生个俊娃娃,可不敢让人拐跑了。”

       司老板一旁讪讪地说:“快给他俩结帐吧,孩子们都快下学了。”

       ……


                (五)

      

       五黄六月,骄阳似火。

       夏收的时候煤窑上的人手缺了起来,司老板便让所有留下的人都并在一个班里。上午十点下窑,下午六点下班,避开了炎炎夏阳的暴晒。原本二孬打算回家收麦,弟弟三孬来信说由于干旱麦子欠收。地里的麦秆稀落的都挂不住镰,还不够他一个人刮拉了,爹妈在家也挺好的,让二孬好好在外面挣钱。


      平子两口子也没有回去,平子说一来家中麦粮也薄,二来梅子的肚子已经鼓凸有型了,他顾忌路上来来往往唯恐有个闪闪失失。
  

        近俩月的相处,二孬和平子似乎成了好朋友,这归功于二孬常常主动示好和煤窑上住户稀缺之故。不过平子似乎并不大愿意与二孬相处太近,话不多,问一答一的那种。从未谈及自己以往的情况,至于是哪里人,家中什么情况之类的话更是只字不提,只是时不时把二孬唤过来喝酒。二孬也不推辞,一经邀请过来就亲自动手炒菜,拌肴,倒也乐在其中。
  

       梅子每次见面都很热情,还饶有兴趣地看着二孬展示着厨艺,问这问那,俨然一副涉世未深模样。似乎对一切都有诸多好奇,还会打趣说没想到二孬虽然线条长的粗糙,可真想不到还是内秀之人,许诺等有机会了一定给二孬介绍个好媳妇之类的话。每每此时二孬便会乐滋滋的,说实话,二孬从未被人当面恭维过,梅子的话让他有了一种自我的存在感。看着梅子乐呵呵的样子,二孬总是不由想起那晚看到的情景,心里一种怪怪痒痒的感觉。
   

       在这俩月虎口夺食般的工作中,二孬强力约束着自己适应着从未有过的生存模式。嘴里衔盏矿灯,钻在尺八高的地下煤层中,蜷曲半躺着身体攉煤装筐的时候,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憋屈,还会滋生出一种被生生活埋的恐惧挟裹着。尽管天天贡祭着窑神,但他还是忌惮着那一枚枚雷管引爆一截截炸药时的地动山摇。他真怕被已经戳砍的体无完肤的窑神会不堪忍受凌迟之痛而迁怒于他。他每天在惶恐不安中憧憬着自己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的场面,又每天在煤窑里一边祈祷窑神保佑,一边剥着窑神的鳞片,削着窑神的肉末,积攒着自己新生活的起点。
    

       今天二孬和平子在一条巷道里拖煤,中午两点多的时候,二孬肚子里咕咕地开始叫唤了。他在煤窝里窝着身子装好了一筐后,又躬身爬着把身体移挪了出来,对着十来米处已经钻好眼准备填药炸煤窝的平子喊:“肚子饿了,咱俩先出去垫补垫补?”
    “你去吧,我一会再吃。”平子瓮声回答。二孬知道再说无用,便独自爬了出去。
 

    ……
 

    “快快,快救人哪……平子被垩在里面了……!”正在和发牌人边啃馒头边唠着话的二孬被一声惊慌的呐喊怔住了,只见一个工人猫腰失措地从窑口跑出来,神色焦急地对着他俩招手急呼着。来不及多想,二孬起身扑向窑口。


       窑口处弥漫着夹杂着细微煤粉的炮烟在翻滚着悠然而出。又有两个工人急里咣当地捂鼻急趋而出,二孬伸手拦了一下说:“咋出来了,快去救人呐!”发牌人也在厉声呵斥着,可疲于奔命的工人只是踟蹰地停住脚步站在那里,并无一人折返。

     一个被惊吓的眼神呆滞的小伙子战战兢兢地说:“整条巷道被埋了,塌陷的顶还在哩哩啦啦掉着碎石!谁敢去救?”
   

       此时二孬看着黑洞洞的窑口一股冷气直窜头皮,发根直立,屁眼门子直往下坠。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惊心动魄的滋味,第一次面对了生离死别,第一次有了死里逃生的感慨。二孬一时懵懵地愣在那里,心咚咚跳个不停,仿佛一张嘴,心就会从嗓子里蹦出来,一时竟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窑口处人们都哑无声息的杵着,仿佛时间定格了一般。

     ……


      “林儿,你快骑摩托车去找老板,其他人准备跟我一起下井救人!”发牌人在发号施令,老板不在,他就是窑口最大的官了。紧接着,边手忙脚乱、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着劳动布工作服,边又对惊恐失色的工人说:“大惊小怪什么了?真是没见过世面。”
   

    “平子……”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下子把时空撕裂开来,一团红影子跌跌撞撞扑进窑口。二孬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箭步窜进窑口,拦腰从后面抱住了梅子拖了出来。
   

       梅子是在出来瞭望窑场时发现了端倪,当她看到井下的工人在窑口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她预感到了不妙。倏然间,心底一沉,恐惧感急速遍及周身的每根神经末稍,一瞬间,脑子里反复交错更迭着血淋淋的画面、停尸房里白单覆盖的尸体、以及那触人心扉的悲情四溢的场面!来不及细想,急急忙忙赶过来一探究竟,却是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顿时感到天塌地陷似的,悲恸欲绝地扑向窑口。
   

    “平子……平子……,你出来呀……你不能就这么不负责任地丢下我啊……老天爷……你睁睁眼吧……”梅子凄楚地哭喊着,挣扎着,一次又一次地扑向窑口。二孬等人在窑口忙不迭的扯拽着、安慰着梅子,边准备着跟发牌人下井。几经跌撞欲扑的梅子已经煤黑污痕满满,云髻散乱,披垂遮面,像个疯子似的捶胸顿地发泄着。
   

       顾不上安抚梅子,二孬等人折返下窑去救人了,当他们一行忐忑谨慎地到达出事的巷道时,眼前的情景一下子让他们对救人泯灭了信心。狭长低矮的巷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旷极高的洞天石罅,堆砌如山的沉石碎砾充斥着老空的空间。老空顶处不时仍有落石坠下,极具随时发生次生事故的迹象。看着回天无力的窘况,二孬忙招呼众人小心翼翼抽身而退。
   

       当司老板闻迅且设法调集来专业抢险队时已是次日凌晨了。看着身穿清一色草绿迷彩制服的抢险队员搬运器械的场面,一夜呆坐在窑口,已经神情疲惫到极点的梅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额头触地,长跪不起。她真的无力再说什么了,几经昏厥的她此时像一堆行尸走肉。司老板见状,远远地喊叫着:“快、快、快把她弄走,不要影响救援!”随即过来两个随同司老板一起来的妇女硬拽着架着把梅子鼓捣走了,嘴里不断开导安慰着梅子。身后又传来司老板的声音:“慢点慢点,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
   

       平子是在那天午夜时分被装在停尸袋里运走的。下午时,困乏不堪的二孬睡着了,当他被一阵炸雷惊醒的时候,窑场处已无人迹,雨前的疾风狂卷着窑场处的煤屑尘土肆意乱撞着,像脱缰的野马狂撒着野性,又似羁押太久的困龙挣脱了束缚的锁链,霎时在漆黑的天际中张牙舞爪起来。伴着电闪雷鸣,一阵急雨瓢泼而至,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雨点连在一起像一张网,挂在二孬的眼前。


       二孬惦记着对面半坡土窑里的梅子,披了块塑料布出门直奔梅子的住处。沟底已被雨水汇集的急湍浊流覆盖了,几乎漫过膝盖的山洪怒吼咆哮着冲击着蹚水的二孬,急欲吞噬他的样子。


       踉踉跄跄来到梅子门前,一把锁着的门锁迎接了浑身透湿的二孬,他只好暂避在厨棚下,思忖着……

       (六)
 

     两天后的上午,司老板亲自用五羊125摩托车把梅子送回了那眼土窑洞里。没立没站的功夫就又突突突地骑车而去。
  

    二孬掀帘进到梅子窑里的时候,炕沿上坐着的梅子正怀里双手捂着一个灰色皮革小包啜泣着,皮革小包里是司老板才给的一万元赔偿款。见二孬进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几天的委屈顿时宣泄出来。二孬倒像是沉稳了许多,随手拽过马扎坐下后说:“别哭了,后事还指望你了,人现在哪里?”
  

    “后事?哼哼,哪里轮到我做主。”梅子红肿着泪眼婆娑的眼接着话茬。
    “怎么?难道平子家人没来吗?”二孬疑惑地问。

    “已经火化了!”梅子垂着眼帘轻声囔囔地答着,稍顿片刻,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二孬哥,知道平子为什么从来不说自己家里的事吗?他难张嘴啊,其实他根本就没家人……”
   

    整整一个中午,梅子哭着说着,说着哭着,哽咽的泣诉使得二孬心里波澜起伏,烟波难宁。平子和梅子都是沁州山区人,平子从小父母双亡,无人料理的他,一直在县城和周边村子里过着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后来不知平子怎么就遇到了赌博高人,学得一手逢赌必赢的技艺,梅子就是平子与梅子爹拼赌的战利品。梅子爹是个杀猪匠,家穷,嗜赌。梅子妈说梅子的脚之所以生下来就一大一小,都是因为梅子爹杀猪时掂猪脚掂得多了,所以才遭的报应。梅子在家里很不讨人喜欢,几乎没有穿过新鞋。山里人不讲究,梅子除了打赤脚,平素都是一只脚穿着爹的鞋,另一只脚穿着妹妹的鞋。


       也许上天感觉到了对梅子的不公,后天便又赐给梅子一副姣好羞月的容颜,十七八岁时竟出落的亭亭玉立。上门提亲的人也不少,但在聘礼上极力下压,且有不讳微词指责着梅子的生理缺陷。说什么,别人买一双鞋就行,她必须一下买两双,还得是商店不能缺鞋码的时候才可以。那个时候梅子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爹待宰的猪。
  

    两天一夜的搏赌,梅子爹欠了平子九千元钱,望着梅子爹布满血丝通红的眼珠子,平子狡黠地揶揄道:“呵呵,咋?拿梅子还吧?反正我也是光棍一个,这样子都省事,我也不用托人找老婆了,你也可以不用还我钱了!”闻言的梅子爹二话没说,啪的一声拍板成交。梅子当天晚上就和平子一起住进县城的出租屋里。
 

     也许惺惺相惜,平子对待梅子格外关照呵护,知道梅子忌惮出门上街,平时都是自己把菜买回来,衣服从里到外齐整整地备了三套。担心梅子独自在家寂寞无聊,几天后就扛回来一台八成新的21英寸彩电,每天晚上都会陪伴着梅子观赏电视节目。
   

    梅子对平子这个突兀闯入自己生活中的陌生男人,从一开始的恐惧到渐渐疑惑不安,从疑惑不安到爱咋咋地,从爱咋咋地到逐渐顺应接受,最后到了相依相托的境况。俩人琴瑟和依,蜜意满满。梅子知道平子是靠赌吃饭养家,她太想过安稳日子了,三番五次劝说着平子洗手务正,平子总是闪烁其词阳奉阴违。
   

       转眼三年过去了,一心想要个孩子的平子始终看不到梅子的肚子大起来。心里嘀咕着咋就自己命这么不好,好容易鼓捣回个媳妇吧还不会生,看来自己注定无后了。梅子何尝不急呢?让平子可世界寻医问药讨偏方,黑汤黄汤左一碗右一盆喝了不计其数,可肚子依然瘪瘪无凸。急得梅子簌簌落泪,直骂自己是个讨债的主。平子虽然心里有怨,可看到梅子自责的模样,也是心疼不已。梅子受的罪太多了,他不想让梅子为此再受委屈,便决定抱养一个孩子回来。


       那天晚上在赌场上,他向赌友透露出了欲抱养孩子的信息。一个赌徒不怀好意且色眯眯地说:“是不是你不行呀?要不让我试试?保准行。”闻言平子像被人揭了短似的,怒火攻心,抄起桌上盛骰子的海碗猛地砸向那个赌徒,哐当一声,赌徒应声而倒。平子扑上去揪住领口又是一通虎拳,赌徒痉挛了几下,竟然呜呼蹬腿命归西而去。霎时,赌场一片混乱,所有赌徒作鸟兽散去……
 

       平子匆忙跑回家对梅子说了事情原委,夫妻俩决定相携而逃,便连夜悄悄出了沁州县城,簸于奔命途中。半月后,俩人在司老板的煤窑上落了脚。


       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暗流涌动掀船沉。三天后的下午,司老板在平子下窑工作的时候独自来到梅子的窑洞里。几句礼节性的话题过后,司老板突然板下脸说:“我这里倒成了窝藏杀人犯的地方了,你俩也太欺负人了吧?”随手掏出一张“通缉令”抛到梅子面前。梅子识字不多,可平子的照片赫然映入眼帘,一时竟慌乱得不知该如何应答司老板。等醒悟过来想应该堵住司老板的嘴时,便直直给司老板跪了下来说:“求求您了,平子不是坏人,千万别把他举报了呀。我俩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好……”    

       司老板随即一脸奸笑地上前拽住梅子的胳膊说:“嘿嘿,逗你玩呢。你俩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况且那个赌徒也该死嘛!放心吧,有我罩着,平子肯定没事,安安心心在我这里待着吧。”顺势把梅子搂在怀里。

        梅子欲挣脱,可司老板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说:“这事你知我知,你可想好了!顺依了我,你俩不但能多挣钱,还能平安无事。如果不依我,哼哼……”梅子闻言仿佛看到了平子被枪决的场面,又仿佛看到了自己无依无靠的情景,她不能失去平子。顿时停止了反抗,任由司老板摆布着……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栽柳柳成荫。谁也没有想到梅子竟然怀孕了,看着闻迅后的平子手舞足蹈似孩子的样子,梅子心里纠结乱缠,她总觉得自己肚子里的骨肉不是平子的,可这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事情不能说呀。看着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她由生的母爱与屈辱两种情愫相叠倾轧着,加之平子时时事事对自己的呵护,梅子羞愧难当,只是想着日后如何对平子更好些,现在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了。
   

      平子遇难后,司老板私自做主火化了平子,并按时下行情要赔偿梅子两万元钱。可今天早上却只拿了一万元钱给梅子,说等梅子生下孩子后再给另外一万元,如果是男孩子就再加五千元。司老板没有儿子,况且他也在想着梅子肚子里的孩子极可能就是自己的骨肉。


        (七)
     

       听完梅子的讲述,二孬思绪万千,他没想到梅子的事情竟然如此波折。面对这个孤立无援的弱女子他有了一种男子汉的宽容担当。他欲言又止,久久地把眼神停留在梅子看起来极其疲弱的身体上。他此时真想靠上去给她一个支撑,他想抱住她给她一个安慰,哪怕是一点点对梅子的慰藉也行!


      梅子觉察到了二孬对自己的注目,心里闪过一丝暖意。俩月的日常相处,她早已洞察到了二孬丑陋外表里裹着的那颗柔软悲悯的心。她是真心实意地想给二孬找个好媳妇,她知道这个男人肯定靠得住。可没想到自己却落到这步田地,突然,一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马上又急速否决了!


      土窑里的俩人沉默着,谁也不开口说话,各自脑子里都没有停息地思索着想着。良久,二孬问道:“接下来你如何打算呢?

     梅子幽幽地答:“没有什么打算,走一步说一步吧。孩子生下来看情况再说。”她似乎对司老板抱着极大的期盼,又像是在押注。又接着说道:“二孬哥,这次平子的后事料理中,司老板的老婆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今早上已经和司老板大闹了一场了,我怕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几天你可要常来坐坐,我一个人有些怕她寻上来找麻烦。”

      二孬脱口而出一句:“她敢?让她来试试,不行咱就炸了窑口一走了之。”他愤愤不平地说着。

      梅子有些惊诧地看着二孬,思忖良久,叹了口气喃喃着说:“可不敢,犯法的事咱不能干,你可不能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了!”见二孬不搭话,自己也不知说什么,她想静静,对二孬说道:“你走吧,我想休息一会。”
   

       遣走二孬后梅子心里矛盾极了,她刚才似乎读懂了二孬对自己的那份呵护,她真的想依靠在二孬的臂膀上痛痛快快哭一场。平子的忽然谢世离去,她成了一叶浮萍,猝不及防的她心里想了很多,包括对二孬萌发出的依恋。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会拒绝自己的主动示好,可司老板会让自己如愿吗?他会放过自己吗?平子的死亡赔偿没有如数拿出来,不正是制约自己的措施吗?二孬能接受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吗?想到这些梅子心里纠结着,且夹杂着心鹿撞扉的感觉,不由自责了一句:“想什么呢,咋这么花心易动呢?”
   

       二孬出来后,独自又来到窑口。看着昔日自己工作的地方,他惆怅不已。俩月的离家出走,他经历了太多也太奇的事情,这让他尝到了应接不暇的滋味。他脑海里反复切换着梅子,平子,司老板以及各个和他一起下窑挖煤的工人面孔。他感觉自己就像刚才被山鸽俯冲叼走的知了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盛到碗里扒拉着吃掉。他想离去,他想起了家乡的黄土地,想起了瘸腿爹、瞎眼妈,想起了村里鸡鸣的清晨,想起了暮归里扛着的农具……


     可看着不远处梅子的窑洞,他又担心着梅子已经失恃的未来。他根本就不相信司老板会给她们母子安稳,他想带走梅子,可梅子明显没有放弃对司老板的奢望。
   

    又是一阵嘈杂的摩托声响,只见三辆摩托车鱼贯冲进沟来,直朝着梅子的住处疾驰而去。
   

       一种不祥预感直袭他的大脑,来不及细想他一骨碌翻身爬起,撒腿朝着梅子的土窑奔跑。刚到坡底就传来一阵夹杂着梅子尖利呼嚎的打骂声,二孬心里一紧,以冲刺百米的速度冲向山坡。土窑前的院子里一个身形肥硕的彪悍女人,一手揪扯着坐在地上且死死抱着那个灰色小包的梅子的头发,一手一下接一下地扇着梅子耳光,且嘴里骂着:“我让你骚,我让你卖……”

       果真是司老板的胖女人带人打上山来了,旁边三个男人怒目睥睨,双臂相挽抱在胸前,五官图像极似正在杨威的女人,粗犷凶猛。梅子席地而坐,低头躲闪着连连呼向自己的肥厚手掌,然而长发受制,脸上已然泛红指印满满。
   

      “嗷……”地一声,二孬冲上前伸手用力钳住河东狮吼乱扇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掰开揪扯着梅子头发的手,一下挡在发飙胖女人的面前吼到:“有事冲我来。”
   

       二孬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着实惊吓了现场的所有人。那三个一旁观望助阵的帮手见状一起涌了上来,推搡拽拉着二孬,意欲把解救被二孬制羁的骄横胖女人。然而看着被二孬死死扼着的那只肥硕手腕,以及刚才还飞扬跋扈,现在却龇牙咧嘴的女人,他们有了投鼠忌器的顾忌,不敢轻举妄动,场面虽混乱不堪,但终没有血腥升级。
 

     “碍着你什么事?她是你什么人?你放开老娘,算个什么东西……”被制女人嘴里不停责问谩骂着。

    “她现在是我的女人,凭什么我不能管?有什么事尽管说话。”二孬并不打算松手。双方唇枪舌剑理论着,似乎硝烟悄然无声静落下来……
 

       梅子一直没有争辩,只是不停抹着断线的泪珠。二孬的及时出现,对自己无疑是雪中送炭,济困解危,她除了感激还有倚靠的念头。今天司老板的老婆对自己大打出手的局势,完全泯灭了她对司老板的所有寄望。她决定离开这个沉淀着自己屈辱,痛失自己亲人的地方。想到这里,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一绺血迹,对司老板的老婆说道:“你让司老板把平子的赔偿款补齐,我立马走人。”
   

       也许同是女人的缘故,司老板的老婆看着被自己撕扯的浑身土灰草屑的梅子动了恻隐之心,也许司老板的老婆对此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更可能急欲摆脱二孬钳制的手腕,闻言赶快接话:“老娘早准备好了,赶快滚蛋。”话毕,用那只可以自由活动的手朝那三个人招了一下,马上接过一摞没有开封的蓝版百元大钞,顺势抛给仍在地上坐着的梅子怀中。并不忘强调一句:“明天赶快滚得远远的。”
 

    ……
 

      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在倚泉疙瘩的村口处,二孬携同梅子迎着四射斑斓的朝霞向村里走去,一缕缕炊烟飘进二孬的鼻息,他屏气深深地吸了一下……



作者简介:王  晟,笔名依石,1966年生人,现居介休,介休市作协会员,供职于汾西矿业集团贺西煤矿(柳林县境内)。热衷于文学创作,有诗歌、散文、小说作品见于《乡土文学》、《千高原》、《绵山文艺》、《汾西矿报》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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