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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的诗‖野渡

erengudushi2018-11-21 07:05:55


野渡,四川人,诗人,诗评家。




九个气泡


九个气泡出世。在你停止操作电脑后的

第五分钟,他们有时会鱼贯而出,像是

排着队去参加婚礼或者葬礼

有时也会一齐蹦出来,如同一群猴子

集体跳出森林


九个婴儿踏上十英寸的新大陆,他们

列队或者叠罗汉

用游戏的天赋发现着随机的快乐


他们逐渐长出性别。橙色的气泡幻想着自己

变成矩形,为粉色提供一条温暖的床边

对黄色亮出新生的尖角

蓝色的想跳出界外

红色的想吞掉其他气泡

紫色的想去儿童节

白色的想成为避孕套

黑色的想褪成无色


透明的想停下来休息会

但他拒绝不了其他气泡的欲望


八个气泡先后死于爱情和战争

正义和疾病

理想和老去

这片土地终于有了一个王


当王在孤独中破裂

你也会感到孤独吗



沉默的父亲节


(一)


凌晨两点。女儿打来电话

因为父母离异,太多的雾霾让她无法入睡

她像刚出生时那样哭着

而我不能再摇晃她

也无法再用歌声,让她止哭在几千里外

半小时后,她累了,抽泣着睡过去

我打开啤酒,推开窗户

乌鲁木齐的中夜,并没有雨点直入

收拢那些不落地的尘埃

但我能听到夜鸟稀疏的叹息声

从隐身的黑暗中走出

如同父亲的鼻鼾一样响起

却又因扭动被压迫的颈椎而中断


(二)


女儿,如果我把这瓶酒一饮而尽

能不能

同时吞下你床前的那堆泡沫

它蹲在你的梦中

像后院维族小孩喂养的兔子

(他们扯来青草

把兔子的眼睛喂红)

在夜晚,它白色的皮毛总会飞走

只剩下灰色的惊怯,留在笼中

像一瓶脱光了酒精的玻璃

和我互说哑语


(三)


多年来,你习惯用酒佐梦

父亲

在今天,你的晚餐是否需要一个儿子

他不说话

只把酒瓶隔空举起

在你的杯中添满小麦

而你在埋头大口喝粥

四十年里,你重复着同样的哧溜声

太多玉米在你的碗中浮动

父亲,你每喝一口

乌鲁木齐的星宿就会退位几盏


(四)


白云从雪山顶上退出来

它们曾用爱给予对方阴影

分别后

却又各自垂泪

让大地上所有的湖泊

都被爱和痛相互分娩而生


父亲、女儿,我们用湖水远眺

却不能用河流诉说

当白云哭出火烧云,雪山举高雪发

我又一次捧满杯

任低温的潮水

再一次冲进我

无法安睡却又永远深陷的地下河



牵着儿子过了一个黄昏


牵着儿子,走出傍晚七点

一匹上足发条的小马驹,缰绳绷直

勒紧我的右手


没有低气压预测余震,夜色刚刚暧昧,路灯也是

对面小区的喷水池里住着三原色

几尾锦鲤,在里面游动有限的自由

―――――这些不必告诉孩子

假山上的宝塔,从我嘴里吐出,就在今晚

又镇压了白娘子


广场是刚泡好的方便面

音乐水蒸汽一样兴奋

儿子扭动小马达,向旋转灯借来鼓点


一只蚂蚁在灯光下越过儿子,溺死于水洼

在几分钟前,他们是最好的伙伴

一个巨大的悲恸能被一支冰淇淋救赎吗?


抱起儿子走上回家的路

过了这个黄昏,他仍然还小

还有一大把的时间去勘破别离和生死



十万匈奴

---------大渡河传


至此,大渡河已流落到尾声,二十公里后,

他将走完自己的名字。

两岸的夏天睡去了,一条被宫刑的河

披满月光,准备着自己的葬礼。


十万匹野马驾乘着落差之美,青藏高原一露面即成背影,

两千里峡谷举起刀阵,二十四朝的好汉们,

请裸开胸膛齐聚,

来吧,给你生,给你死,

给你一场大痛快。

但那些骑马的蛮族,他们是不会来了

北方风沙太紧,他们走着走着就成了画外音。


大渡河,静静的流过沙湾,

雷声和洪水都已经很久不来,

河床上的卵石带越发宽阔,

把一个路灯工整的小镇,

一个哼着小夜曲的过路人,

不作声的又推远了一些。



太湖美


太湖就在天上,被两座青山支起来,

它与峡谷同谋,宽阔又细长的网着我。

一条河流穿行其下,

我躺入水中,想象自己

是太湖深处的一条鱼。


我们常这样相互对望,

太湖在天上不移,我在波心不摇。


月光总在午夜睁开,照着我

隐居的木床,而我却总在路上,

看太湖被星光扯动,若即

若离,不知是将升远,

还是会降落下来,

把我 幸福的水葬。



风雪山神庙


好大的一页雪,又如期抵达这晚的山神庙,

这悲剧主义的制高点。

空气密度握紧肺活量,你艰难的站起来,

沿着倾斜的角柱翻过檐口


这座不知名的神仙别院退休已久,

只合为你短暂的提供一个迷茫的观察哨。

左坡屋面斜指向汴京,在那里

八十万禁军正嚷骂着起床号,

越过右院墙有一条通向梁山的小路,

你走进去需要取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头。


风一步步窒息着床头灯

柴火一苗一苗退向血管。


星期五,艳阳天,林冲把刀磨了又磨:

“娘子,明天周末,我们去相国寺,

拜见那个不讲理的鲁智深。”



兽首


法兰西,巴黎大皇宫衣冠楚楚,

两具大好头颅跌坐在红丝绒。

全欧洲的文明松开领结,等待对一个枭首的美丽

喷洒香槟。

活着的我们、亡故的先祖、未降生的孩子们,

一起举着暗红的头骨

登上高台,登上我们的六分之一即将被

三声锤音宣判的高台。

2月26日,圆明园的体温持续下跌,从西而来的雪花

密集,拍打着情人节的余温。

历史系的学生牵着小情人走过海晏堂,趟过

一个渴死的名词:大水法。

他们走得很轻,青铜从体内失窃后,

任何一支鸣镝都可以将他们风化。

这个春天,一群病毒在环球旅行

诗人、学者、有名无名氏,

集体关上房门,愤怒的写着感冒扰乱季节的结案词。

在生命被威胁的光阴里,时间是次要的。

挤身在公元纪年和机械表里,

我们都可以终生远离一只残废的沙漏。



用排除法擦一面镜子


-----致冷镜失踪事件


这面镜子出生于1975年,产地江西,

尺寸不详,镀银或汞,背负铜框的沉重,

却紧守着磁的质地。

现在,他积尘一月,匿踪于光照之外。


如果请清风来擦,

这将是一次轻慢和羞愧的劳动,

清风总是太慢

怎么也吹不进镜中的古井


如果请花香来擦,

一面镜子会不会出现历史的重影?

在上一个情人节

在遥远的上元节

他曾经照见的蝙蝠衫和水袖

会不会隔着千年握手成绕


当我请出一首诗歌来擦

镜子哗的一声就碎了

他的致密和光滑,稳定和安静

在词句的射线中

如此轻易地,就崩裂了


结论:请刑部的月光借着现在夜黑,

在一纸通辑令上,放胆反弹。



我的家庭组织之父亲


检阅过庞大的数码阵容之后,父亲顶住了

子女的宽厚一笑和孙子们的轻微嘲讽,

不可救药的爱回了收音机。

这基本是一个纯形式主义爱好,约等于太极拳

或者书法遛鸟,红灯记和刘三姐失踪于广告

多年,在里面发掘母亲年轻的歌喉更多只是他在

练习脑力劳动。更或者,如果这台纳米贵族

和多年前田埂上黑乎乎的晶体管

相提并论,近似于你

目睹神七采用了耕牛造型。



我的家庭组织之母亲


我对母亲的最大意义莫过于此:

从出生日起即赠予她无限制唠叨权。

这是一个固定的晚餐档节目,母亲的

脱口秀熟练巡航于我的每一天。

我们都轻车熟路,

母亲的表情多年如一日,我则根据需要

在笑笑或者轻微烦恼中不停变档。



我的家庭组织之子女


他们是两个伟大的生物塑型师,我是

他们的天然胶泥,我们的房子是具体而微

的动物园。我是一匹不停失蹄的战马,

不长驼峰的骆驼;偶尔发怒的老虎,

基本温顺的绵羊;而他们,是一双

从不变化的候鸟,每年起落一次我越来越

短暂的南方。



结束


这个我曾经叫过十年母亲的人就将走向终点,

她已经放弃了对身体的管理,闪烁的仪器、

进出匆忙的医生护士,

都已不能影响她人生的

最后一次熟睡。陈年的咳嗽,

老迈的关节炎也都已离开,

一起返回二十年前伊犁寒冷的冬夜。


她熬好粥让我一定要吃早饭,让我少抽烟,

她说病了只让我送她去医院,

她指着身上的衣服对牌友说:

这是我幺女婿买的;

她带我去过她的童年,山路上我们走得很慢,

她指着一座青山:

再过几年,我就住进这里,从风水上看,

你们都会幸福。


因为哮喘,她从来不亲孙子们的嘴,

现在,我的儿女抽泣着,

他们柔嫩的嘴唇

越来越贴近一块冰凉的

黑色大理石。



自由主义穿过情人节


“阿门是一扇什么门,

是不是紧锁你闺房的防盗门?”

“那么就翻窗出来好不好,

外面的现在,有一个玫瑰和巧克力栽培的小阳春”


无主的抒情已经绿了,正从雪花向柳枝扩散,

春天被推下河床,

几只鸭子在水中游着

我打浆,你采歌,对岸芦苇肥硕,

一群蝌蚪正蓄谋跳进你的心脏。


南山上最后一只羊我们不烤着吃,

要吃我们就吃那,拦截住冬天反扑的篝火,

吃一首比胭脂会调色的长诗,

吃一曲梁祝不化蝶。


阿门不是一扇什么门,

他从不能阻止我们脱下西服长裙,

穿上彩色汽球

我们通向情人节

挤入人群满大街都是汹涌的我们

他们和人们。



寒潮送来的......


母亲在厨房里泡黄豆,她要用

石磨、铁锅和盐卤

找回人间隐藏已久的大雪


磨盘转动。豆浆还没有流出

母亲的头却早就白了


雪落在她头上,又从她的肩头滑进

菜篮子一样大的故乡里


更多的雪从池塘中涨上来

母亲手持铲子,掌控着鼎镬的宇宙

她创造的大陆积满冰霜

但雾茫茫的水面下,有座活火山

不知疲倦的翻滚着


菜刀唰唰的切下,窗外的树叶不停掉落

在菜板上堆成均匀的葱花

母亲拈着这永不变色的一味

撒进我的碗中


她的五指已经中风多年

却从不会在这时颤抖



陈茶


等得太久,它的香味越来越拥挤

焦虑和苦闷。终于,它听到了

开水的滋滋声


大雨堆在玻璃上

冲泡出浮沫和积尘


当它重新发现了自己的叶尖

和闪光


却被雨水泡得越来越轻

它看到大街上

有人转过身


万物顶着露水,走回盒子里



槐花饼


槐花有张绝望的脸,它从餐盘里递给我

十面埋伏

一个被面粉裹紧的世界


我们把槐花饼切成伞状

以获得在树荫下的再次欢聚

我们躺在草地上,等待槐花

像雨点一样溅落

覆盖上我们的脸


我们断掉的舌尖不会再重新长出来

但槐花在从乡村到餐桌的途中

并没有放弃它所有的甜味

-----它致幻的心结

供养着我们在昏暗中的重逢


被运送到黄昏的槐花

淡如尘埃,它的余香像遗言一样

被吹向窗外


卧睡在人行道上的老槐树又站了起来

它们需要

在每个夏天,都长出新一轮的愁冠



赤壁


它从大别山深处踱步向南

遇见长江


焚烧和浪击,谁能令它更清瘦

更坚硬?更能驯服住它漫延千里的散淡之心


像一枚獠牙,死死地咬在历史的脖子上

两个王朝已经亡故多年,还在为它

不停输血

并且把周郎和苏子永久停棺于此


但它终归是一个无主之物

清风和明月齐吹

把它卸下的体重又送回来


而它并无异议,只有在嗜睡深处

它才能一次次梦见

火把和诗篇



凉亭记


凉亭展开,是因为雨来了

在山下遇见的亭子

在山顶又迎头撞上

它走的另一条路

不为我知,也不为人知


亭中的小情侣转眼就老了

他们白发突生,捶打着膝盖里的酸液说

“每座凉亭都是十三层砖塔

它们厌倦了高处

就借来月光和日轮

一遍遍敲打自己

一节节矮下身来

缩进树林中”


而灰喜鹊,每天都要抓住亭子的拱顶

用力拔上一拔。


大片的屋子逃亡着,在夜里

它们一边奔跑

一边扔下门窗和墙壁

它们跑到山角、江边、路中

才用光秃秃的柱子坐下来


凉亭展开,是因为雨来了

我所遇见的凉亭,里面空无一人

它们有满身的大嘴

却对人间的事一言不发



云龙山的宗教问题


1

北宋张道人以放鹤亭为饵

修起了招鹤亭

他早上在西山的缺口处把鹤放走

晚上又从东山顶招回来


徐州太守苏轼喝了张道人的酒后

提笔在鹤的翅膀下

写上云雾,让它们使劲的飞


2

明朝洪武年间,兴化寺从山脚下修上来

是为了罩住北魏的石佛


庙子一直修到了张道人的山顶边

为了区分香火

和尚们砌了一道墙

在墙上开了个小门

门上题有一联:

净地不须扫

空门何必开


3

不管在放鹤亭还是招鹤亭

大士岩寺的牌匾都看不到

不是因为仙佛殊途

距离太远

而是它对自己的法名感到羞愧

栽了两棵大柏树

用四季不谢的树冠

遮住了戒疤



魔术师


(一)


魔术师让你给他一百元

他要变出两张给你

稍后,他摊开手掌

递给你两张十元


假如这失去的一百元不再出现

你会不会认为,魔术师的手中住着一个上帝

让你在百分之二百的信仰里

失去了百分之八十后

还开怀的惊讶的

发出赞美:多么神奇的命运


(二)


魔术师从空中抓出纸牌

但不会告诉你牌藏在哪里

就像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

却能看见你我像扑克牌一样

用不同的姿态落地


魔术师从箱子里变出活人

又把活人关进同一个箱子,用刀刺

火烧、水埋

当你用旁观者的皮肤被电锯切割

用活人的声带发出死者的尖叫后

他就会拉开帷幕

指着空空如也说

这就是轮回


(三)


如果一个魔术师有无穷的道具

他能不能在宇宙深处

用一个原子变出地球来

如果无数个魔术师在接力表演

他们的舞台会不会围成新的赤道

锁住地球


我们无法知道

浮在空中的魔术师,是如何隐藏了背后的钢绳

又如何用失踪的逻辑让我们仰望神明在上

当魔术师把手伸进祖传的帽子里

无论你是在为美梦屏住呼吸

还是暗嘲着障眼法

在你抬头望向他的时候

都已经被他的不等式禁锢在了低处



黑的厚味

◎野渡

朵漁是一個下黑棋的人。但生活和棋盤不同,在生活中,執黑者不僅沒有先行的優勢,更需要一直承受著貼目的負擔。如果你選擇了寫詩,或者更確切地說,因為寫詩而養成了各種不平則鳴的毛病之後,你將只能和朵漁一樣從負數出發。

四年過去了,從《追蝴蝶》到《最後的黑暗》,他需要貼出的目數不減反增,但這並不是因為落於後手的追趕無力,而是選擇下白棋的對手越來越多,在追蝴蝶的十年裡,他對抗著虛無美學、肉體繃帶、個體鎖鏈和政治強吻,中年之後,他更加深入“時代的野豬林”,(《最後的黑暗》)也因此面對著更多捕快的戒刀、暗哨的窺伺和獵手的吹箭,物質泥潭、政治銬鐐、庸媚俗惡、自我折磨的精神內視,進至壁立于前的大儒先哲,都先後成為他的對手。更甚至,他在和白棋弈爭的同時,還需要和大片的普遍的旁觀者一同對局。

“前幾年我還說自己曾看到過蝴蝶的翅膀,但現在……我要再找找看,應該還有更美的”,(《最後的黑暗·後記》)在當今詩壇上,朵漁既師出名門又早慧成名,早已具有躺上供案享三牲的資格,在與他同期寫作的多數人漸消的身形相對照中,他的持守前行雖然並不是這個時代唯一可供我們前視的背影,但我們對守節不移的愚形之美髮出讚賞理當勝過對棄子成活的手筋們進行奉迎。當然,把他的這種守持放上道德天平稱量對他來說可能反而是一種輕佻,他也許更願意把自己的行為稱作盲人的勇氣。他為了獲得“更美的”約見,不惜自沉暗黑,把羞恥加諸自身,請出黑暗之神對自己執法,從而得到“前行的曲線再一次被他抻直”,(《列國》)在堅定的內視自省中,他取得的不僅是詩藝上的成熟,更是在詩歌精神上拒絕了低水準對手向自己發出的重複約戰。當我自修正取代自我沉迷後,就會發現“有人(或者說是多數人)在修辭上撒謊”,(《說恥》)摒棄了輕浮的修辭之藍,才會獲得向追蝴蝶中況味的虛無之美宣讀解約的可能;而“西學是一種偏見,中學就是一種無用”,(《詩無用》)盡信書不如無書,在斗室中再讀了一個大學的朵漁,沒有撿起舊磚就砸向今人,而是在省視自我的同時對前賢的定勢進行反復推敲細審,從而在不斷的質疑和發問中接過了大師們唯一的遺物—求真的權杖。

有個朋友曾經把詩人比喻成豪豬,稱放棄寫詩即是拔去滿身的刺,在刺拔去之前,痛的是外界,去刺之後,痛的是自己。性情友善而安靜並且願意信任愛還存在的朵漁,並不適合批上豪豬張揚的暴力,他更像一隻防守著的刺蝟,在發現危險逼近的時候才舉刺自衛,在詩集《最後的黑暗》後記中他自述道:“這幾年我就幹一件事:寫詩……我更願意自己一個人躲起來,或者把深淵挖得更深一點。”藏匿躲入和挖行潛深,正如同刺蝟收緊了自身,卻又因為收緊而亮出了更多的刺,紮得現實和歷史都是痛點。他寫小詩而說大事,聽巴赫淚落如雨,舉起羞恥捶擊肉身,在冬天來了也不忘記說謝謝,和古人對話著今朝;這個把歷史的流觴收放在祭奠的酒杯中哭泣的男人,在大霧的清晨感恩著身邊普通一切的男人,他挖出的深淵是否真的通向黑暗?我們是否應該向這個用自己的下行逆推著我們,令我們的墜落減速的男人也說出兩個字:感謝!

如果說《追蝴蝶》是朵漁在詩歌中佈局的十年,那麼在《最後的黑暗》中,朵漁無論是從人生體悟還是詩藝展現都已漸入中局,“高者在腹”①,中盤之戰的萬緒千端更體現對局者的棋力深淺,朵漁的詩藝在中年之後更漸趨顯成熟的收放自如,視野寬闊的大局觀之下是細膩的局部妙手。在古代,有行吟詩人的說法,在朵漁最近些年的寫作中,且行且詩也是常見,他的詩步時時出人意料,很少寫出按部就班只此一招的陳規,也通常都不局限在就事說事的小局部中圍空,興起而賦,指東打西,喜笑怒駡中信手拈來,以漫談式的鬆弛應對敘述時代的拘謹,既口語,也學院,或典故,或俚俗,一首詩常常在不同語境中迂行折衝,穿插交織如無數人跳著同一根橡皮筋,有起有落,有松有緊,甚至還會有皮筋突然斷裂時的奇襲。不滿足於一鳥在手,寧可尋千鳥于林,這種面對技藝的求精思變態度讓他的詩很少拘于一體,時變而常新。當然,他的詩也明顯有別於古典的吟誦風度,保留著行者的旅思而拒絕吟詠的拈須雅態,他更願意“在舌頭上尋死,在筆尖上流亡”,(《巢—宅》)拘肉身於斗室,逐精神於曠野,用隔著玻璃的冷靜辨析著世俗的花叢和雨水。

朵漁的執黑並非出於對黑本身的迷戀,而是拒絕成為在廣場上悠閒歡聚的一員,當所有的和平鴿在散步中收集滿落塵,把白色改成灰色之後,他無可選擇地只能穿上皂衣,以讓更多清潔的雪落在黑色的肩頭。在雪的沐洗和擦亮後,他落桌於棋,並且從此執棋無悔,與“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灑然相比,汙衣以伺未了的世事,不惜肉身不忌駡名,是更深沉更持久的愛,在朵漁的詩裡,愛是人類世界的最後一道城牆,如果說大多數人像沙灘一樣熱愛,用母愛的平坦和柔軟接納承受著生活的惡浪,那麼,朵漁對人世的愛則如嚴父,用鞭笞築守著防波堤,因為熱愛,所以阻攔。

聚墨成池,堅持落子的人守過寥落的初局後,後手也可以走出領先,孤子也可以成勢,先成厚味而後得行棋的自由,人生尚遠,棋局漫長,日落一子足矣。

① 高者在腹”是圍棋中的術語,意即水準高的棋手更擅長處理應對棋局中腹做戰時的複雜。

(原載《紅岩》2014年第三期“中國詩集”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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