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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风暴 吴盐 * 低空飞行的家鹅

扬子江诗刊2018-11-23 14:42:18



吴盐,1991年生,青年诗人,进退成员,暂居上海。 作品见于《扬子江》、《青年文学》、《诗建设》、《飞地》、《锋刃》等刊物,并被收入多种选本。辑有诗集《魔法拖拉机》、《来不及热爱》。 

 


除  夕

——给飞飞

 

梨子生锈了,轻轻地在桌子上挪移了一点点,

它有些凉,怕时间太匆匆。但没人被开水烫着

我们屈身坐下,像说好的那样沉默

 

你不停地剥花生,喝的水越来越多

切开的梨子,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你咬得期期艾艾的

 

你在担心什么?为什么不打出那张牌?或许你已经知道?

 

那不过是一只梨,爱着另一只梨。

冲动的梨,庸俗的梨,在缠绕中滋火的

去往别的地方。一些冰凉的汁液像闪电。

 

我们纵身跳出这个牌局,走出门去

我们点燃鞭炮,让光落在臀股上,并排站在了一起

除夕夜的一场雪无限忧伤地确认着遥远的自己

 

而风在遗忘,茫然向着明年的人们。

 

2013.03.16合肥竹西

 

 


他有时往左

 

他有时往左,忍着疲倦和速度

他走小路,他要去割草。

一些烟云缠绕着,一些光感应了饿

鸡叫声贴地而行

多么坚强。他挑着担子,往左边

踩得猛了点,似乎要倒下去

这瞬间的危险酝酿出一些热爱

每个人伸手拢住自己的绳子,腰煽动一下。

这世界很静,太静了,我们要命名

一些新的饥饿,一些新的死法

孤月入怀,露水深重,一些人被钉在地上。

他又猛踩了一脚,暗自抒发一点点厌倦。

晨光缓慢铺展在地上,空气中似乎多了点什么

太阳升起来了。他一直沉默,也感觉不到风。

那就让我们站直身子,去尊敬1958年的他

他很瘦,担子空空的,偶尔会跺脚。

他走路很快,丰富而且认真。

前面出现一些人,钢青色的脸有些陈旧,和他很像

他不认识他们,他也不认识我们。

他这时开始往右,树干生了锈

他侧着身子,突然很忧伤。他耸动肩膀,像是

漫步在堆积的云朵上,前后的担子轻轻晃动着

每个人都轻轻晃动着。我们要命名这种忧伤。

我们已经被收割。

 

2013.05.19合肥竹西

 

 


上海夜饮记

 

那么多酒,我要再喝一瓶,

我们读诗,风暴中一只受伤的鸟儿。

刚割过的草坪上,我看见它,像看见

这个时代脆弱的心脏,它简直一动不动。

惆怅死我了夜上海,太小太丑了这只乌漆麻黑的

鸟儿。我灌下大量抒情的液体,又暗自

在香樟树下把它们细致地爱了一遍

还有其它一些树,都特别繁华。

我似乎写过诗,和清风学习过吹拂。

有些粘稠啊夜上海,俊美的友人,我们

正努力地一起飞,一小块的孤独之上,我是那只鸟儿。

我似乎看见整个夜上海:

所有的树根上都有一滩潮湿的水渍,

强烈的气味已经聚集成一朵暗云。

对于这个夜晚,我什么也不说了,我憋着一泡尿,一个

黑咕隆咚的祖国。我只想

再玩一会儿,再咬咬牙。

我要再恨一会儿,尿得远点持久点。

继续读诗吧。

风暴的中心,我爱上几棵割草机吐出的草。我拍拍翅膀。

我要再看一看夜上海,夜上海暗了下去。

鸟儿不见了,我站起来,突然就是另外的一天。

 

2013.06.04合肥竹西

 

 
2011年,在学校


捕  龙

——给张助

 

溪水中有龙,吐出的泡沫有泪水那么深

像爱一样破碎。我们去捉它

它潜水,隔很久都没出来,害怕空气里的磁

直到傍晚的蜻蜓带来失重的雨水

 

十六岁你编织一条路,青春重得像彩虹

我们曾沉默如群星。我记得你迎接的手势

你拥抱的蝴蝶,迅速氧化。

二十四岁,雨水静得发白。

 

众树之上,一大群乌云的声音。

 

那时我们站着,用蛙声捕获巨龙的心

眼看着十岁了,你捉住今天的第一百只

人生的喜悦向前传递着。你的动作多么敏捷

再向前一步,把光脚深入淤泥。

 

雨中的闪亮是你,声音翻越了人生的一纳米

它似乎停下来,在更深的水中微露紫红的触须。

我忽然就想起一个在时间之外纳凉的人。

我们曾给他取过无数好听的名字。

 

2013.07.08合肥竹西

 

 


鱼时

 

1

我四岁骑龙的侄儿刚起床,脸上的陨石

摇摇晃晃,砸死了几只海怪。

身后,波浪翻滚,鱼跃出塑料盆,又撒下

一把星光,开始它无尽的逃亡。

下午的杨树赤裸着丑陋的身子,缓慢游动亡命的鱼。

撒落的星光,我说是旧时波。

在春天,红霜乱落的门前,你告诉我,鱼是一只鸟。

 

2

于是你决定吃鱼。一边掏心窝子一边等待一朵红云

鱼眼

鼓满灰白,以及轻盈的笑。

它的嘴唇微张,光滑、肉红,性感的黎明啊……

 

3

 “一个下午幽寒的遗恨”。你想着,手中的刀停在

时间的夹缝,

“怎样安排这日复一日,它才能安静下来,以优美的尾音

结束这一次的屠戮,而不是鳞片纷飞的人生呢?”

一阵肉紧,迟疑,仿佛

粗粝的晚饭已经丢失,而记忆的小肠正复制一张生锈的纸。

 

2012.04合肥竹西

 


 

——给一个陌生人

 

群鱼乱叫。口中的词语经历火的锻打

像陨石,来自陌生的宇宙

新奇的声音,带着时间滋滋的旅行,多让人沉醉。

 

沉默的鱼儿,我们似乎在梦中,又似乎

身着龙鳞甲之夜,我们边游边喝光了整个地下水

时间经历过歌唱。你曾是树上行走的鱼。

 

但那是辽远的。曾经寂寞的冷,曾经钻心刺骨的美人我们始终感激。

 

我们不曾相互确认,又去呼喊别的人。

能看清的东西永远那么多,饥饿一层一层。

在闪电里,我们游动如鱼,吐一辈子的泡沫,

就是吐一个泡沫。遇见一条鱼,就是成为鱼。

 

我们喝水,不明白水的忧愁。

 

2013.07.29上海七宝

 

 
2011年,在天柱山


石头瞬间

——给租住黄浦江畔的青年打工者

 

1

石头在游泳,拨开暗黄的江水,追踪他成年。

堤岸规整而遥远,漂泊在未曾抵达之境

 

第一次来到这里,是一日将昏之时,空气像是

感冒了,拖着浑浊的鼻音。

 

时间的婆娑影姿,沉淀下飘飞的尘土。

重负让水流生长,吃下石头,向着

 

锈迹斑斑的下游,又反复咀嚼它久远的质地。

这石头坚硬晕染轰轰的光,遇见采砂船。

 

他突然伤心起来,踩着石头,双手托住一个瞬间

鱼跃出自己,向空中张看着,背鳍出水似言语。

 

我们曾共同沉默,捡拾石头绚烂之躯。

江水向下凹进去,囚禁着往时悠悠的生的耐心。

 

2

我穿干净的布鞋,在黄浦江畔。

阵雨过后,一切都新鲜如左手腕的电子表。

 

它显示着,世界只有九月十八日的下午六点半,

杉木高大,排排听见虚无相撞的乐音。

 

石头默默承受着距离和时间,它坚韧的表面就像

我把自己扔下水,在深渊中游泳而又

 

在微暗之光里经历了海枯石烂的欢愉。

这块石头落地,另外的生命在自己里面脱离自己

 

异乡,只是这一瞬间的犹豫,我遇见一块

熟悉的石头。在更久远之地,风吹过对岸的厂房

 

流下疲惫的泪水。采砂船沉陷进江水,侵占了

更多熟悉的石头次第呈现如梦境。它带来生活。

 

3

他只是沿江走一走,并没有像那块石头

竖起挑剔的耳朵,细数飞掠的鸟群。也不是

 

破旧的摩托车,奔赴远方永久的盛宴。

他踩上一块石头,又惊喜地跳下去,好像

 

他们彼此相认,并载他到陌生的憔悴之乡。

那里,高大的杉木相聚在一起。这是我们共同的耻辱

 

如此之多的剩余。一块石头歌唱着,像曾经的一个下午

我们去到一个地方,水面站着干枯的人类。

 

这肮脏之地。他踩上这块石头,它发出了

一个生命一瞬的声音。下一刻,我们将遇见

 

一个更大的石头,它洁白而悠久的距离,让他失去信心。

他来不及热爱这一瞬,胡乱地学习游泳,原路返回了晚餐之地。

 

2013.09.23上海七宝

 

 


夜的探戈

 

雾霾中的未来。我吃一个抹了蜡的苹果

街道狭窄,跑动着小孩子。生活才刚开始,有女店员

趿着高跟鞋出来倾倒生活的垃圾。

穿堂风,丧气青年,和熄灭的烟头。

 

我去城市的另一边,作为亲人和你团聚在一个节日。

 

下了公共汽车,我回到你独身租住的破旧村舍。

黄浦江岸边。夜晚,很快,几个酒醉者的叫骂声

几个婴儿的啼哭声,更偏远之地。酒瓶掼

在地上。雾霾被惊散又迅速占领我们。

 

集体宿舍的窗户漏风,我没脱鞋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半。

 

一整天我只吃了一个苹果。

一整天我穿着衣服躺在集体宿舍的地板上消耗地下水。

一整天我呼吸雾霾并感觉到秋雨落下来的新鲜。

一整天,没有人拨打我的手机,没有人请我抽烟,没有人

 

把方便面、酱油包、葱姜蒜扔出窗外,把我的二十三岁做成一盘清蒸鲈鱼。

 

行走,带着死亡的表情。陌生人似乎认出

了你。一些人停下,观看整个下午的无聊雾霾中的城市。

我来到你的住处,饥饿让我不说话。

你清洗好自己的头发,出去买一尾鲈鱼,准备晚餐。

 

对面的阳台上,有个红衣服的女孩打算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

 

那以后的晚上,她没有再回去,也再没和我睡在一起。

 

2014.01.03上海七宝

 

 


午间土豆

 

细雨中沉默的人,生长出鹿角。

行道路上,樟树确定我们归巢的脚步,向内滴注

想象之核,又仿佛已发出邀约。

 

这景色叫人沉醉。千里迢迢的土豆漂泊在异乡,

它沁出一种情绪,周身缭绕喜悦的火花。还有

一些告别,一些新鲜的蔬果。

 

雨声轻盈又严肃。似乎在等一个人,一些枯燥的意象在午间展翅。

 

我打伞作一次散步,倾听就是看见。

地上汇聚起伤心的湖泊,你走来,手中的土豆一层层露出

饱满的肺。我向前,遇见疲惫的面孔,并不知道

 

雨的消歇乃在转身之后。我遇见更多的人

保持沉默,并低头朝前走去。更多的土豆

集体度过钻心的十二点,就此走散在湖泊和树的汁液。

 

一万种寒冷。我时刻遇见另一个我,将责任交付于他。

 

我们走上二层小楼尽头的房间,地板有些返潮,

切好的土豆雾一般堆积又上升,你将手

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以后我终于开口叫你坐下一起吃饭。

 

2014.04.10上海七宝

 

 
2012年,在瘦西湖


论  死

 

早晨我们刮胡子,失去一点

下午,我们不存在

冲击着一朵云。必须失去

 

窗外下着雨,失去一点

你变得柔软,还有些透明

我们唱没唱过的歌。失去失去

 

仿佛真在一个陌生的餐桌不断失去

真有一盘菜,一片玻璃,一间

水上的房子。吞咽着我们,又观看电视机。

 

2013.08.27上海七宝

 


 

晚  年

 

过了今夜,后面的每个黑夜都会缩短,

白天会越来越长。雾霾将再一次

把我们堆积,相爱会越来越成为

过期的问候。

 

这不是什么新的。开始,的确给人希望。

我们起很早。漫长的白昼,我们去晨练

一直到,太阳升起来,我握住

你冰冷的手。

 

有的地方下雪了。我们吃完饭,等着

雾霾散去,来访的朋友起身返回。

树上再没有一片叶子,我无事可做,开始关心五官

和个人卫生。

 

我打算去坐地铁,两块钱的北京。

白昼越来越长,地铁上的本地人如瘟疫。

热恋的男女拥抱在一起。一整个白天,我逛遍北京城

带着白口罩。

 

赶在黄昏日落前,我再一次遇见你

我们边走边说,在4号线换乘处作别。最后一站。

你煮好了饺子,一边换台一边等待天黑。

我步行回家。

冬至马上就要过去了。

 

2013.12.23上海七宝

 


 

驶向达尔文

 

风暴中,达尔文记下一个夜晚

一个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夜晚。除了痛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安慰

这狂风的呼啸声,这海涛的咆哮声,

军官们嘶哑的命令声和水手们的呐喊声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安慰。我们看见

大海黑色的眼珠。我们共同享有

朝向黎明的痛苦和毁灭

生命在倾斜中保持平衡

 

夜晚。月亮在海面,照耀达尔文

看上去,海是平静的,而暴风雨

没有打扰,海湾像是一个静止的疑问

“但愿,这不是假象,我们再也不因绝望

而痛苦”,如十一月的心脏

 

发红的太阳来从浓雾里显出

海的儿女。水手们到甲板上看日出

贝格尔舰将航行在一片开阔海域

没有堤岸,早饭有中国菜和东北风

 

2014.05.07上海七宝

 


 

最后一次

 

睡着的时候她像一瓣多汁的

橘子。上衣的扣子没有扣好,头发有些乱。

春日的晚上异常安静,但空气

并没有甜过。没有人打来电话。

 

梦中的景象,过不去一次永恒。

一颗星遥挂在窗外的天空,这让她

无所适从,又特别渴,但并没有

饮水机摆放在墙角。并没有人

爱过她。

 

她从未如此狼狈过。风吹进敞开的窗户

像一次偷情,她扭动了一下身子。

失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更长久的得到从她性感的耳廓到达

一只鸽子温暖的飞翔。

 

没吃晚饭她就这么衣衫不整地

睡着了。洗手间有湿浴巾和

海飞丝。但地板上并没有头发丝。

她也许洗过澡,但并没有人知道

在这里,她收拾好行李就睡了

最后一次。她并没有哭泣过。

 

2014.05.20上海七宝

 

 


喜  悦

——给七客

 

那里你坐着,眼睛在后悔,门开向一些人

或许也小范围走动,不轻易放过。

沉默的浪花,遭遇窗外杏树的火舌

不,瞬间的孤独。

 

那是什么时辰,房间里全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为了看清事物,你摸索一个词,又阻隔与词的相遇

所有的光都同意,你的新名字。

焦渴之唇,拦住那个鼻音。

 

活着,自言自语,像个一无所有的国王

汉语的喉结吞咽一个时代的苦果。你阅读,

练习声音,向瞬间的艺术家们致敬

最后你练习鼻子,朝向过去的歌唱愈加艰难

 

流逝之音。喜悦。你写:喜悦来自纸上忧愁的海。

你思想,又瘦,又不大关心,把喜悦赋予黄昏的轰鸣。

 

你合上这一本,就是打开下一本

一个世界摒弃你,就仿佛有一扇门,一束

复仇的火焰在你的眼珠。

时间,涌动迅速的果实,让我们向后,一步就去到未来。

让我们忘掉,那喜悦的杯底堆积着无聊的生与死。

 

2013.08.22上海七宝

 

 
2012年,进退诗社,左一


喜悦

——给张陆

 

 

你走在路上低头痴想未来却无落座处你沉默着

不说一句话。打火机在风中耻笑这一个

额头沁出三颗汗树并不用来生长。

 

风,你想,

钢风犹如昨夜,暴雨还在一千里外等待高铁。

 

你不敢开口,并以这二百四十天的气候走向

另一条街,仿佛那饭店的年轻闽南女人你认识。

吃火腿蛋炒饭时有抱着孩子像

抱着一顿忧愁女人不愿开口

 

你听出那熟悉的发音和卷舌。

她黑而且丑,声音像从砂粒间腾起的火红。

赶快吃完,赶快去三十米外的空地

看一支黄山烟略长的滤嘴

慢慢黄成一片伤心的肺。

 

那个东西就要出来就要冒烟就要和你说一句话。

那个东西它只猜测像这瓶雪碧让你声带湿润颤抖。

那个东西你摘下眼镜茫然忘掉并张口吸进空气。春寒料峭。

 

飞机鼻子脚趾头,那个东西它是什么?

那个女子你爱她并没有坐高铁来听你说话。

她犹豫害怕等待时间太长只为吃完眼前的炒饭。

 

2014.03.28上海七宝

 

 


喜  悦

——给何观

 

那条蛇感到累,它倒挂在树枝上,

早春的柳枝,垂下它淋湿的嘴。

你挂在蓬勃的昨日,在寂静的一端

浮动的云朵,通向绿色的浮桥。

 

无声的凝视,丛生的欲望,暗含

着赋予我的巨大嘲弄,你为腕表再校准一次。

——我们见证空气里暧昧的鱼。

 

鱼不说话,也不游泳,它们因丧失信心的睾丸而哭泣。

 

什么东西在每个整点折磨你的肺,

难以启齿的羞辱又是什么东西

你抬不起右手,像破开生活的坚冰

给自己沉重的一拳。

 

我们如鱼般腾跃,又独自抚慰发白的阴茎

在是否已经死去的质询

发出之前。动人的新鲜,没有更多的答案

 

仿佛一次长久的欢爱之后,耻辱

再一次占据我,成吨的喜悦让我们

欢饮,欢饮咸涩的汁液,又一片片剥掉

身上的鳞。

 

2015.3.29上海七宝

 

 


喜  悦

——给maogaozi

 

 

是的,槐花刚送走一个手握镍币的少年

他的花格子短裤在风中荡起云烟

稀黄的头发随脚下的土路跃动

小学生的脉搏,伴着沿途青翠的草味儿和

渐渐浓郁的凉。

槐花散落,像你褪下的皮。

你一点点忆起他年翔泳的样子。

 

近晚的天,像撒了层草灰,麻麻糊糊的

槐树倾斜的身子凌空筑起通向水面

中心区的路途。

暮色中,你的花布短裤是野草丛中

最茂盛的一簇。

水底咸腥的泥,有死猪的味道。

仿佛一声质问,他向后挪动一步。

 

为什么回头看一眼?似乎那块

碎花的布片已向内陷落

成一口深井?或许吧,其实你并不热爱

傍晚,事实上更多的风掠过枝杈,水面仍旧倒映着

那一弯冰凉。

你抛起一枚镍币,静等它落向水中。

 

你仿佛知道这一刻,你已经越过槐树的顶端。

 

每一次注目都陷入长久的沉默。你们的磁石

是同极的两颗。你看见他穿上短裤,消失在远处。

命运的涡流,终于,把你挂在潮湿的猪嘴上。

尤其那张猪脸,和一撮

陌生的茸毛。

 

接受它,这翻转中枯萎的花朵。

 

2015.03.30上海七宝

 

 
2012年,在厦门


短暂的爱

 

雨后的站台,一张无辜的脸

闪现碧绿色,我向前跨出一小步

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说谢谢,轻抚我

地铁小姐有梅红色皮鞋

地铁小姐轻轻推挤我

 

夜色在倒退,雨水的神性指引我

看,看向未知的热,飞,飞向

陌生的焦渴。身后的温度仿佛波涛

淹没我。这一切,我们共同见证的多么危险。

而地铁小姐你看见,我寂寞的心。

 

我们因短暂而相逢,在等晚班地铁的孤独的几分钟。

 

地铁小姐你躁狂,雨水接纳你为一个美人

我们站在风中,拥抱局促而偏僻

爱是镂空的回声。

亲吻,两瓣湿唇不知所往

我滞留车站静候一闪而逝的问候。

 

你看着我,眉角跳动节日的决心。

而风是脉搏,更大的波涛演奏我

是一刻钟之后静止的夜

是地铁通往潮湿的春天

是梅红色皮鞋,给我发出新的邀约

 

2015.06.25上海七宝

 


 

水果摊奇迹


首先是我爱你,然后是亚当的苹果误入石榴裙

一种颜色对应一个名字,水果摊迎来

季节性暴风雨。爱的三十六种方式

都已售罄。我折叠这梦魇取悦你的肺。

 

嘴唇触碰嘴唇,有九个部位吸收太阳能

我卷起潮湿的味觉,通过神经末梢

在流星穿梭的天空,就仿佛身体的蓝色祭出象牙刀

苦稀释了这洼积水,而狂魔般掀翻水果摊唇齿间的奇迹。

 

我们每天发明一种新,云朵向上有更隐秘的颤动……

 

暗红色杨梅不够酸,摊主说,黄色的是龙眼

迎风流泪透视眼。我们走到半空中,呼吸彼此身体的闪电。

我们想象这份甜,就仿佛东海的舰队一次性沉没

在水果摊的价格海。座头鲸裸露空荡的舌苔。

 

或许应该带你去看广阔的海,年幼的座头鲸跃出水面。

我们设想,香蕉金黄的翅膀在球形的恋爱中补充

致幻药剂。而只有新

才不辜负给你窒息长吻的火龙果。

 

2015.06.27上海七宝

 


 

不存在的诗人

 

不是非写不可,他甩手扔掉的十万个问题砸中他

一些有唯一的答案,一些则是永恒的迷。

雾中的霓虹灯为他不再是一个诗人而坏掉一半。

中南海屁股垂头丧气。

没有晚饭,他凝视窗外飞逝的广告牌

 

飞逝,飞逝的热情灼伤他,爱他的东西反对他

手表束缚他的胃,鱼刺痛他。

异乡的声音,每分钟消失一点

饥饿的刀刮他肩胛骨,没有声音出卖他的肺

 

油烟里的真理缭绕着那沓纸,每个字跳起来吃掉一种结局

 

绝对的事情有相似的外套,细节是温柔又甜蜜

他还没出现就在雾中消散,一滴雨命中他的唇

门被推开,围墙砌进他的手。

更远的地方更逼仄,我们再找不到一张盲目的脸。

 

不是非写不可,他甩手扔掉的十万个问题蛊惑他

哪一颗恒星不是人造,哪里的骤雨源于日常的暴怒

无言的结局浇灭他,拳头握起来像馒头给未来

一个日出的海平面

 

什么是必须面对的

没有晚饭,夜色加重他异乡的声调

哪一句诗将结我于羞耻的树枝

没有什么可以再次击中他,一瓶矿泉水带他返回家中。

 

2015.06.28上海七宝

 


吴盐人物插画,洪家男绘

 

冬妮娅

 

冬妮娅,黎明前的薄雾里炼丹术煅炼无穷乐

冬妮娅,我赤裸的身体睡着在村道上

冬妮娅,黑色木头停泊在若隐若现的死亡里

冬妮娅,昨天的梦魇在树枝上打转,是天鹅湖

 

夜色还没褪去我的饥饿已升起如旗帜,冬日的隐形针放空我的血,身体里颤抖的爱摇曳炊烟的姿势。风吹过这炊烟笔直向上弥散本能的敬畏和欲望是一个主义。

 

冬妮娅,黎明前的村道上站满我们失眠的孩子

冬妮娅,我赤裸的身体湿漉漉经历钢铁之雨

冬妮娅,黑色洞穴修建在一场风暴之后

冬妮娅,昨天的降生滑进永夜,有睡美人

 

黎明不是一个词而醒来已化作魔咒,恨作为一个主义、一场风暴袭击我,身体侧卧左手高举挥舞一条食物。于是隐秘的骚动迎接某种结局似乎缔造言语交谈的可能。

 

冬妮娅,黎明前的钢风铁雨锤炼一个人

冬妮娅,我赤裸的身体像要碎裂成灾难

冬妮娅,黑色头发是满天星辰化作露水

冬妮娅,昨天的十一支玫瑰燃烧,成火烈鸟

 

仪式上写下血的赞歌驰援悬垂的主义,我悬挂自己虚空中凝视,沉睡的村道尽头是一棵槐树。此树为证冬妮娅和我在这棵树下做爱而晨雾里一切已无踪迹。

 

2015.08.12上海七宝

 


 

卡尔维诺西湖札记

 

困难的爱

 

我们相互拥有,在西湖的堤岸上

事物有流水般的手。它探测雨

落下的加速度。我们站在桥上

看远处景色,看流水

倒映的人群。一面走来,一面散去。

 

一阵急雨飘过,湖面向虚构之物

倾斜。我们相爱一年有余

有时也假装口渴而吃下

想象的葡萄。就像此刻,我

并不是我,也不能拥你入怀抱。

 

荒废,熟稔生活的琐碎!

陀螺在雾中自旋。

骄傲的喉咙,每天练习一个声音,一种陌生。

你看我很近时,我与我的名俱往。湖水

荡漾着,拘住片刻的你我。

 

西湖,一面不断敲击的镜子。

是有些寒意,在这初春的桥上,

我抱着你,像真在抵御料峭,又仿佛

回到自身,又摒弃

雨水中那些清醒的部分。

 

你,那些日夜我空对着而独自吟出的

僵硬。冰冷,又仿佛不存在

我将要抓住并热爱但又迅速

化为乌有。折磨着我,而我揣它

在胸怀,不忍放开。

 


宇宙奇趣

 

西湖,我的帽子旧了,但依然为我洞察

世事。这片水域成全我

也长久禁锢我。仿佛我是一个不存在

的人,还没有勇气把自己交付出去。

 

那天,在防波堤,我迎面撞见几个年轻人

一只鸟从树丛中射出来,风吹着

陌生的羽毛,我拉一拉帽檐。他们

的谈话充满活力,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我到这里散步,没打算和谁说些什么。

 

防波堤,试图对准星群的

隐秘闪光,没有空位。

一座角亭,迟到的旅人吃芝麻饼。

我整好帽檐,试图靠近,他们身上的的确凉

异乡漂浮物,辨认的齿痕……

 

多年来,我戴着这顶

帽子,在西湖的防波堤坐下,探视

全世界来到这里寻找宇宙奇趣的人群。

鲜艳的果子有咸涩之味。以此,我获得了

和他们一样的喜悦。

 


不存在的骑士

 

从高窗望出去,雷峰塔似乎

就在眼前,崭新的、高耸的、气派的建筑物。

原谅我无知的揣测,但我们

真的需要一座雷峰塔?

 

有时,西湖游人细密得像衣服上的线丝

从缝隙中窥见繁华景象。我多想

到他们中间去,焦渴的嘴唇

臃肿的身材,着急张望的面孔,似乎

要停驻,又匆匆向前,不错过一个细节。

 

他们举起相机,在树荫下拍摄一个苗条的

林小姐。树叶低垂的水面有锦鲤

来过。波纹,像一种奢侈在人群之中

蔓延。几乎只有这无聊的三分钟

 

多年来,我活在西湖的肺部

我说出的话成为它的气候。

又好像,西湖并不存在,我栖身人群,

用肥腻的手擦拭面颊的汗水

 

夜晚紧张而局促,带着丝丝

诱惑。西湖,一个空空的相框。

雷峰塔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发声装置。

为此我写下一首诗,但我也可能不存在。

 


看不见的城市

 

雾气很快就要散去,现出城市

更大的轮廓。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以抵消这长久的安排。

昨天,你为我捎来一件衣裳,人生

是光明的,充满爱的希望

 

我独自坐着发呆,看西湖

慢慢出现石板路面,和繁荣的生命体

每天,我攫取强悍的英灵

投掷在玻璃钢镜面,期待破碎的声音

 

将我抛起,又摔落在寂静深处

空间的拘禁将遭遇事物滚烫的雄心。

事情总要其变化,我穿这件衣裳

与周遭事物决斗的信心愈加坚定。

 

西湖的面目更加清晰,像我多年来第一次

见到它。它从未如此宽阔。

我只是坐着,无心打理被禁锢的事物。

我穿上你捎来的衣裳,建筑物开始显露尖顶。

 

这雾气尽散的江南之城。

雾还有薄薄的一层,裹住我的喉结。

衣服很合身,一个花岗岩青年,

五点后出门,并决定到现实的背面筑造新城市。

 



通往蜘蛛巢的小径

 

我写下西湖的诗篇,又赠给

湖中的鱼群。柔弱的生灵,默默安慰

一个下午。一些熟人经过,和我打招呼。

傍晚,愈见事物尖酸的面容。在西湖

幽深的怀抱,灯火闪耀在水面

 

我沿这小径向前走,鸟雀

遮住它乌黑的面容。行人

渐渐少了,我感到凉,看不清每个人的脸。

一切变得缓慢,像积满阴天的

第十二月。不能再往前了,一些人

捂着脸蹲下去,一片白飘向我。

 

暮色落得快极了,就要湮没

我。这沉重的色彩。一条

通向别处的岔道。更多的小径等待

我的问候——

 

翻开这一页,男人们忍住泪水,

另一页,一些昆虫爬到地面上,一些小孩

用蚯蚓垂钓。西湖已降临

转过脸来朝我发笑的一群无面男子。

 

不能再犹豫了,水变得固执,

充满旧时代不容辩驳的

虚幻景象。我走上去,去一座老年雾霾

沉重的园子。我们练习说话,用树枝掸掉

身体上的灰。

 


树上的男爵

 

站在临湖的窗台,像站在

一个时代之外。阅读、沉思

和事物断绝往来,是我全部的生活。

故人时时发来消息,消磨

我仅有的耐心。

打开的书翻过薄薄几页。

 

鸟雀从栏杆腾起,翅膀

拍打空气的声音唤我

从几张纸上返回。树叶抖动着

词不达意的空寞感。

我转身倒水,身体里流动着半个西湖。

 

饮水机咕嘟咕嘟地发出喘息声

那多像湖水拍打堤岸,暴雨将至

鱼群在水底交谈。人群中

他们是汗涔涔的额头,或一棵树。

在墙体间一张凳子上,是阔叶林映照的水面。

 

西湖,我的嗓子,哑了

风吹进窗子,带来潮湿的问候。

我压住一些声音,嗓子里的西湖发痒

我感到口渴,张嘴说出一连串陌生的名字

我再没徒步穿越这片广阔水域。

 


分成两半的子爵

 

我,成为我们。像候鸟,从一个地方

朝另一个地方,完成一次生命的聚会。

而这不过是一小部分,极短暂的胜利。我

也并不是“我们”。

 

人群散去,事物的阴影仍在光亮处

投向我。那不是另一个我,被西湖分开。

我看着我吃下一瓣橘子,它那么小,而且晶莹

 

像是托举着对一件琐屑之事全部的耐心

我把它塞进嘴巴。我看着这一切,似乎那份酸甜

也冲击着我枯绺的声带。

皮没有剥尽,略微带着一团辛苦之意

被我含恨咽下幽曲食道。还要再吃一瓣

 

太多意外,不会再任由橘子皮抛掷

积满灰尘的石板路上,不会再有信任。

我一会儿吃完了整个橘子,包括一部分太阳能的恩赐。

再来一个,冒烟的歌唱正等待一阵及时雨。

 

我看见一只橘子,留下一层黄色的皮囊,软塌塌地

呆在我坐过的地方。我没看错,我恍惚了一下

去未来哀悼了自己一小会,就失去了我的踪影。

 


寒冬夜行人

 

一只栖迟的鸟儿,辨认

风的性别,我落坐窗前,完成一次夜行。

在这无人之夜,阅读的烛火跳跃变换人生场景。

 

西湖、假山、图书馆、积满云朵的

一间小房子,他焚烧书籍,这方小世界

亮了起来。不要再犹豫,也不要蹲在角落里喝水。

 

蚂蚁们在纸页上忽大忽小,虚构出一座

现实图景:一些人转换频道,一些人带着破旧的小帽。

镜像,或者一对情人的拥吻,温暖了我们。

 

灯芯太长,西湖开始结冰,我正经历的这个世界

暗淡了,消失在一阵持久的沉默。

他起身,以手指叩击世界之门。

 

我的剪刀哪儿去了,我的窗外传来

圆形的笑声。拇指和食指捻掉焦黑的灯芯。烛火

再一次透过玻璃,温暖这寂寥而严寒的2010年。

 

空旷。这里再无我的鱼,再也没有垂钓自身的

老年男子。一片纸亮起来,一个时代的自信

在风中冰冻成一束花。没有剪刀,

 

铅笔放在右边柜子拐角处的黑色小盒子里

三块巧克力奶糖。我坐下来,俯身向前

蚂蚁重造干燥、温暖的房子。

 

西湖,我活在你的褶皱,像一群寂寞的旅人,

一边走来,一边失去。我起身寻找剪刀,阅读过几个冬季。

我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

 

2014.1上海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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