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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故事 | 多出来的鬼故事(上)

悦网美文日赏2019-01-14 00:48:41

脑洞故事058


多出来的鬼故事



文  fox·psd



这天傍晚,参加聚会的人比平常少得多,换做以往,至少也有十五六人,而今天只有寥寥六个人。


聚会是在一幢郊外的独栋别墅举办的。这里坐落在丘陵脚下,被繁茂的香樟树掩映。


“阿俊的事情有新消息吗?”一个人随口问道。


“没有,”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警察那儿已经结案了,他们已经不再管这件事了。”


问的人是这里的主人宝雍,常年嗜甜让他的身形微胖,别看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认真起来的气场却足的很。


回答宝雍的光头男人是周玉童。他的名字里有个童字,年龄却是在场的人中最大的。他喜欢玩玉石,三句不离和田蜜蜡青金,更因为交游广泛,平素里总是消息最灵通的那一个。


六个人此时分坐在一张长桌的两边,面前的红酒闪动着灯光的幽暗倒影。对于聚会来说,这灯光有点太暗了,但宝雍就是喜欢这样。他觉得,这种暗色的昏沉灯光对于他们的聚会来说,最有氛围。


这个小团体是三年前组织起来的,核心成员是包括宝雍在内的几位创作恐怖/悬疑/推理等题材小说的作者。他们约定每月聚会一次,交流创作的心得体会,同时也在闲聊中汲取材料与灵感。渐渐的,聚会吸引了更多的人,以至于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大,形式松散的沙龙。参与者中,既有作者,也有普通的爱好者,人多的时候,宝雍这儿真是人满为患,人声鼎沸,热闹的没有下脚的地方。


但自从阿俊出事之后,人就少了。


阿俊是半个月以前出事的。他原本是那次聚会的主人,宣称有极为有趣的东西要给大家看。可到了约定的时间,阿俊家的门却是怎样也敲不开。在尝试了诸多联系方式后,众人只得叫来警察。大家破门而入,可在他们眼前的,是阿俊悬在半空中的一双脚。


门窗紧缩,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也没有其他人的指纹,一整个就是个密室。自杀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宝雍以及其他几个熟悉阿俊的核心成员,打死也不相信阿俊是会自杀的那种人,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渐渐,浮言开始在圈子里流传,所谓“极为有趣的东西要给大家看”,不是别的,正是阿俊想要杀死自己。


也许是因为这个流言太过耸人听闻,很快,后续聚会的参与者就少了一半。到了今天,参加聚会的只剩下寥寥六人。


除了宝雍和周玉童,剩下的四个人是鬼谷、阳雷生、古时风吹,以及蜘蛛切——没错,这些都是他们的笔名或网名。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沙龙本就多以笔名或网名相称,很多参与聚会活动很久的老面孔,大家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名是什么。


鬼谷穿着黑色的衣服,背着一只可笑的挎包。他长的瘦骨伶仃,楞一眼还以为是学生。今天是他第一次在线下参加这个沙龙活动,看起来拘谨而紧张。


古时风吹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书生气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转悠。他话痨的很,大家张口闭口叫他的绰号“古诗”,也不知道是夸他还是酸他。


阳雷生人如其名。他人高马大,身材魁伟,蓄着一圈短短的络腮胡,话也不多。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对神神道道的事情感兴趣的人。


至于蜘蛛切,她是在座的唯一一位女性,嘴唇红的滴血,婀娜的身段隐藏在斑斓的长裙中。


“算了,不去想阿俊的事情了,想了也没用······”宝雍拍拍桌子,“朋友们,吃的差不多了,是时候来一点节目助兴了。老样子,大家轮流讲讲各自听闻、创作,或者是亲身体验的新奇经历或故事吧?”


古时风吹应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今天有题目吗?”


他们以前的沙龙也是常常设有固定的主题。异形、外星人,或者女巫,诸如此类······有了主题,大家的讨论就能更集中一些。


宝雍一时半刻也没想出题目。思忖间,他打开一包糖果礼盒,把里面的糖果分给众人。糖果总共有七颗,比在座的人数多了一颗。他把玩着这枚多出来的糖果,不禁有了主意:“真巧,多了一颗糖出来。既然如此,我们就以 ‘多出来的东西’作为题目吧。咱们没有顺序,谁先想到谁讲。”


夜色降临,夕阳晦暗。屋外的风呼啦啦地吹着,窗外的树木在狂风中影影绰绰。众人吃着糖果,凝思苦想着故事。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壁钟的钟摆发出低沉而规律的滴答声。也许是受此启发,一人举起了手:“我想到了一个故事。”


“这么快!”周玉童擦擦额头,“ ‘古诗’到底名不虚传。”


众人一阵哄笑。古时风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氛一时间变得轻松而欢乐。他的讲述就这样在欢笑中开始,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古时风吹的故事—多出来的时间


“老板,这块表多少钱?”


逼仄昏暗的钟表铺里,一个年轻人靠在柜台上,饶有兴致地盯着玻璃后方一只老旧的怀表。


“这块表应该有些年岁了吧?银键卷五道梁工字轮,看起来不错!”


“识货!2000,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老板抬了抬眼镜。在他这种经营小本生意的店里,这块表算的上是宝贝了。


“成交!”年轻人爽快地付了钱,把怀表揣进了上衣口袋里。


就这样,阿瑞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换上了自己的第四十七只手表。


阿瑞并不是手表的爱好者,更没富到可以买手表炫耀的地步。他购买手表有自己特殊的目的,那就是想治好自己的时间错乱症。


自己的时间错乱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阿瑞多少还有一点印象。那是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因工作关系意外去世,半年后,父亲送给他的那支手表,也被他遗失。他至今依然记得,那支手表上印着铁臂阿童木,三根指针被设计成阿童木腿部火焰的造型。每天上学前,他都要小心翼翼地带上表,然后再带上红领巾,想象着自己是阿童木,在小镇逼仄的巷道里来回飞奔。


时间错乱症第一次发作,是在他丢失手表后的第二天。语文课上,老师在讲解课文《西门豹》的第一段:“战国时候,魏王派西门豹去管理漳河边上的邺·······”。那声音如同棉花糖般漂浮着,漂浮着,渐渐的,他睡了过去,并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梦。当他醒来的时候,老师的阅读声还在:“······看到田地荒芜,人烟稀少,就找了位老大爷来,问他是怎么回事。”


阿瑞依然昏昏沉沉,他扫了一眼课本,发现老师念的是第一段的最后一句。他有些诧异,不禁问同桌:“小红,咱们还是在上下午第二节的语文课吗?”


“是呀。”


“老师还在念《西门豹》的第一段?”


“什么叫 ‘还在’,不就是念了一次而已吗?”


“不会啊,我睡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是第一次念呢?”


“什么?你睡觉了?我看你就闭了下眼睛而已。你要是真的睡觉了,张老师肯定会把你揪起来的!”


阿瑞将信将疑。难道他只睡着了一分钟?不,连一分钟都不到,读完课文的第一段,最多也只需要十几秒。难道他在这十几秒里,就能够睡到完全失去意识?


后来,这种事情就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了。经常,当阿瑞睡着,发呆做白日梦,或者仅仅是片刻的一愣神,时间就向后跳了回去。他经历过的几秒,几分钟,甚至是几个小时,通通被抹去,变成了根本没有发生过的虚无。那些时间,仿佛是凭空多出来的。当他惊讶地听到身边的人说出在记忆里已经说过一遍的话,做出已经做过一遍的事,他才发现,事情真的有一点不对。


他联想到丢了的那支手表,心想,说不定这事儿和表有一点关系。他向母亲要了些零花钱,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只最便宜的手表带上。一开始,时间错乱症确实不再发生了,可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当他沉睡了一整夜后,他却发现时间依然停留在睡前的那个晚上。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外的虫鸣依然唧唧可闻,母亲还未入睡,在卧室发出踢踢踏踏的走动声。他再也无法睡着,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解下了第二只手表,买了第三只。


就这样,每当时间错乱症发生,阿瑞就换一只新手表。新手表确实能在一段时间内阻止“多出来的时间”,但是效果终究无法持久。而且阿瑞总结下来,不管什么手表,无论是几十元的地摊货还是几万元的高端手表,阻止时间错乱症的效果几乎都没有区别。更糟糕的是,随着年龄的增加,两次时间错乱症发生的间隔,也逐渐开始缩短。


他不是没有看过医生,心理医生说,这大概是一种重度的“预知梦”的病例,即错认为梦中之事在现实中发生。不同之处在于,阿瑞对梦的印象太过强烈,以至于把梦当做了“曾发生过一遍的现实”。但是,饶是医生解释的天花乱坠,却依然没法给出什么解决办法,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放松心情,好好休息”之类的陈词滥调。


除了心理医生,阿瑞这毛病只有母亲和女朋友阿蓝知道。小蓝是个很好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善解人意又温柔体贴。


今年生日的时候,小蓝送了阿瑞一只手表。这是一只非常好看的机械手表。银乳白色的表盘,黑中透出暗金的表圈,双陀飞轮、半球月相·······细节方面的设计与做工仿佛都优美精细。但奇怪的是,手表上并未标明品牌 logo,也没有任何生产信息。买了这么多手表后,阿瑞对手表也多少有些研究。可就算是他,也不知道这只手表到底是什么牌子,又是什么地方制造的。


小蓝坚持说这只手表是在解放大厦五楼的某个专柜购买的。原本,小蓝只是凑近柜台看看,并没有打算买手表,但柜员的一句话,却让小蓝停下了脚步。


“我们的手表,能够治愈和时间有关的疾病哦!”柜员努力瞪大眼睛,表情夸张又好笑。


但是小蓝呆住了。


和时间有关的疾病?难道说的是······男朋友阿瑞的,时间错乱症!?


“你说什么?什么和时间有关的疾病?”小蓝直直地盯着柜员,直到柜员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柜员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人,声音很好听,但五官长什么样后来却是一点也记不起来。


“这位女士,我的意思是说······”柜员咳嗽了一声,“像拖延症啊,不守时啊,这些和时间有关的毛病,用了我们的表都能治好,是的,都能治好,哈哈哈。”


“什么嘛,虚惊一场······”小蓝松了口气,一转头,这才看到,柜台里的表确实不错。


阿瑞没有像小蓝那么神经大条,收到这只表后,他还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对。


他专程赶去查探了一番,自己的第六感果不其然。蓝所说的专柜位置,是卖服装的。这个服装专柜在这里很多年了,并不是最近才搬来的。更奇怪的是,实际上五楼整个楼层都没有卖手表的柜台——解放大厦卖手表的柜台全部集中在一楼。


阿瑞一次又一次地仔细端详这只表。以他的鉴赏能力看来,这只手表的做工,实际上已经不逊于许多动辄几万几十万的名表,只卖堪堪两千,实在说不过去。而当他凝视表盘的时候,他有时会错觉表圈周围的时间数字在不断地游移和抖动,最后,以至于整个表面都扭曲起来,如同达利在那副著名的《记忆的永恒》中绘制的钟表。他想,这真是一只邪门的表,说不定,拿它以毒攻毒,真的能够治好自己的时间错乱症?


在自己26岁生日的那天,阿瑞带上了这只表。


这是一只手动机械表,阿瑞小心翼翼地拧紧了发条,一松手,秒针便滴答滴答地响了起来。


暗金色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可阿瑞的脸色渐渐发青了。


秒针前进的方向······是逆时针!


如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阿瑞拼命拉拽手腕上的表带,想解下这只表,但慌乱之中却怎么也解不下来。他看到扣眼闭锁,被焊死在第六格。不,不仅是扣眼,整个表带都在逐渐勒紧,勒紧,一直嵌到肉里。阿瑞歇斯底里地把自己的手砸向桌面,试图砸破这只表,但是直到自己的手已经血肉模糊,表面依然没有一丝裂痕,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染。


表盘在他的视野中不断地扩大蔓延,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把目光从上面移开。表盘上的刻度时长时短,间距也时而稀疏时而密集。数字扭曲,阿拉伯数字、英文字母、汉字和罗马数字如水面的气泡般浮起,又瞬间消失。而三个指针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回飞转,直到阿瑞再也看不见指针的针体,视野中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来不及了······”阿瑞想,“已经来不及了。”


倏忽之间,他失去了意识。


1992年10月8日,老张家生了一个儿子,老张把他儿子取名为张天瑞。护士说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一直没有哭,而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周遭,脸上满是惊诧和恐惧的神情,同时一直努力摆动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讲道理,一个婴儿的面部肌肉应该是很难熟练到足以表达出这种神情的。对此,护士也呆滞了几秒,这才努力摇晃孩子,让他发出了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哭声结束后,婴儿的表情终于恢复成了她熟悉的样子。这算得上是护士接生生涯中见过的一个挺奇特的孩子吧,不过那又如何呢?她很快忘记了这件事,就像忘记了接生时耳边嘀嗒嘀嗒的钟表声。


结束。


中场


宝雍:“古时,这个故事是你自己创作的吧?”


古时风吹推了推眼镜:“是的,是我的即兴创作。”


阳雷生眼睛闪亮:“我喜欢这个故事!”


蜘蛛切换了个坐姿:“最后,阿瑞的一生都跳回了,都成为了 ‘多出来的时间’?”


鬼谷有点赧然:“是的,是这样的。他的超能力是个错误,所以必须被 ‘驳回’,有点悲观是吗。”


宝雍:“是啊,太悲观了。创意不错,但是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你把阿瑞的一生都否定了,有点虚无主义。”


周玉童:“我也不喜欢这个结尾,但是作为一个恐怖故事,不得不说想法还是很不错的!听完,吓得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表,还好,不是倒着走的。”


众人一阵哄笑。


蜘蛛切:“唔······我倒是挺喜欢这个故事的。多出来的东西,可以不是什么确切的物质。古诗,你给我们开了个好头。托你的福,我也想到了一个故事,就叫他,多出来的星星吧。 ”


蜘蛛切的故事—多出来的星星


星星的美,是一种大美,一种“终极之美”。这个观点,会有不少天文爱好者向你灌输。而如果你遇到了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老乔,他还会告诉你,星星,不仅是最终极的美,还是最终极的恐怖。


这个故事有点长,让我们慢慢说起。


一年前,老乔还是个半全职的天文观测者。前几年在楼市里赚了个彭满钵满之后,老乔便再用不着操心钱的问题。他辞了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他的爱好:天文观测与天文摄影中来。


虽然和专业的还是没法比,但在全国的业余爱好者圈子里,老乔也称得上是赫赫有名。他的观测器材讲究,经验老道,热情也高,最近几年,拍了不少效果超群的片子,尤其是那两张M31仙女座大星系以M17奥米茄星云的深空摄影照片,简直称得上是了不起的作品。


老乔迷上深空观测与摄影是在 2000 年后。在他看来,行星和月球观测是刚入门的初学者捣腾的玩意儿,星野摄影更是低端到不能被称为天文爱好者。一个真正的天文迷终究要面对深空观测,只有把视角放到太阳系之外,关注那些隐藏着无限秘密的黑暗穹隆,才能真正体会宇宙是什么。


故事开始于两年前的一天。那天天气晴朗,视宁度极佳,天穹干净的像是洗过一样,正是观星的好天气。天还未暗,老乔就驱车前往郊外的狼竺山,在他惯去的观星点架设起仪器。架设流程早已熟极而流:支架系统,固定;主镜,就位;赤道仪,极轴校准;寻星镜,就位,滤镜系统,就位!每到这个时刻,老乔就兴奋莫名,这套仪器仿佛是他的武器,是他力量的延伸。他几乎是贪婪地把眼睛凑到目镜前,让黑暗深邃的夜空映入眼帘。一开始,视野还是一片漆黑,几秒钟后,眼睛才渐渐分辨出那些遥远星体发出的黯弱光芒。


老乔定了定神,开始巡天。白羊座—双鱼座M74漩涡星系—仙女座M31盘状星系—仙后座M103—天兔座M79球状星团—金牛座M45昂星团—猎户座M42大星云······这是老乔惯常的巡天流程,他熟练地操作着天文望远镜,如同一个老道的枪手摆弄他的枪械。


聚精会神的巡天总是让老乔错觉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晚上九点。当他正把视域从巨蟹座大疏散星团M44转移到南天四方形的乌鸦座的时候,他觉得眼睛刺痛了一下。


“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在望远镜的圆形视域中,一粒小小的光点在不自然的闪了一下。


老乔骂了一声“我操”,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错觉。可当眼睛再次凑上目镜的时候,那颗星星依然还在原来的位置。


奇怪,这说不通啊······


巡天几十年来,老乔对南天的星图早已熟记于心。之前他从未见过这颗星星,背的滚瓜烂熟的梅西耶星表上也没有它的位置。老乔翻开 mac,打开星图软件,试图在星空中找到这颗星星可能的候选者。可是星图上的这片区域空空如野,没有任何可见的天体。


“见鬼了······”老乔嗫嚅,“难道这是一颗没有被发现过的星星?”


他定了定神,开始仔细审视视野中这枚小小的天体。


星星很亮,以老乔的估测,其视星等恐怕达到了 2 左右,再亮一些,就能直接用肉眼观察到。如此高的视星等,至今没有被发现,形态也不像最近爆发的超新星,实在是不符常理。更奇怪的是,它的光芒强度展现出一种肉眼可以察觉到的涨落。老乔在心中默数,数到 5,光芒大涨,再数回 1,光芒又跌落,如同在呼吸那样。自然界确实存在着光度随时间改变的星星——造父变星。但造父变星的光度变化周期基本上都有几天之久。像这颗星星一样,变化周期短至几秒的天体,人类还从来没有发现过。


老乔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目光从那颗星星上移开。当他意识到星星的光芒涨落像极了呼吸的时候,有一些东西悄然变化了。


夜里的群山寂静寒冷,但老乔仿佛听到来自于天地鸿蒙之初的的呼吸声穿越亘古荒凉的宇宙,在他的耳畔回响。漫天星辰不再是星辰,而是亿万年前创世之光的孑遗与骨骸。那颗神秘星星的呼吸余韵在天穹中波及漫漶,老乔视野中的一切也随之开始潮起潮落······


当幻觉消失后,老乔发现自己正躺在望远镜边的草坡上,而时间已经是午夜。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重新凑上目镜。


还好,那颗星星还在,它的光芒微微透出暗黄色,呼吸平稳而沉静,如同一个沉睡的美人,那么漂亮,那么优雅,那么的,完美无瑕!在无法言喻的狂喜和沉醉下,老乔用自己仅剩的一点理智记下了这颗星星的方位、形态、目测星等、呼吸频率等参数。彼时,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发现一颗从来没有人发现过的星星”的兴奋感当中,毕竟,对于一个业余的天文爱好者来说,发现天体,称得上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那天凌晨,老乔在论坛里公开了他的发现。他相信,一颗亮度极高,光变周期短至几秒,但却从来没有被发现的星星······这绝对会成为明天论坛里,不,也许是整个天文圈里最轰动的话题!那天晚上,老乔一直没有睡好,睡梦中那颗星星总是时不时在他的视野里出现,如同漆黑荒原中的莹莹飘动的鬼火。在昏沉的睡梦中,他莫名地想象那颗星星的呼吸渐渐高涨,直至光芒大盛。巨大的眼球凸张,万古之前的凝视如利刃钻入他的双眉。


老乔猛然惊醒。


天光并未很亮。他看了看表,是清晨 6 点半,自己才睡了4个小时。老乔的头又酸又胀,胸腔里也要一种莫名地不适感,但是他被一种贪婪和冲动咬噬着,不再有精力注意自己。他连牙都没刷就急急忙忙地打开论坛,点进了自己的帖子。


《震惊!08h 38.0m +22°00’  88’ 发现不知名高亮高频变星!》,这是他给自己的帖子取的名字。


点击量果然很多,回复也有了好几十页。


“恐怕把坛子里常年潜水的伙计们都炸出来了吧···”老乔得意地思忖着。他一层一层地看着回帖,有惊讶的,有怀疑的,也有支持的。他笑笑,心想,看着吧,你们马上就会被惊掉下巴的。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第 37 个回复。当看到这个回复的时候,他的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惊鸿星影730:“不是吧老乔,你说的这颗星星怎么和安建兄的发现这么像啊?我是不太相信有这种星。你们该是不是串通好了,和坛子里的朋友们寻开心吧?”


回复里提到的安建兄,论坛 id 就叫宋安建。老乔和他也算是老朋友,私下里聚过好几次了。难道,老宋也发现了那颗星星?


老乔心底有一丝淡淡的不安:如果老宋的发帖时间早于自己,那么这颗星星的首位发现者的身份,岂不是要拱手相让?


老乔跳回论坛首页,找到了老宋的帖子:《大家昨天有没有观测北天星区?深空拍摄时发现了一颗奇怪的星星!》。


老宋的发帖时间比老乔晚了一个小时,但是内容却要比老乔丰富的多。由于老宋原本就打算进行深空拍摄,所以非常幸运地得到了他所说的这颗星星的影像。但奇怪的是,他拍摄的是北天星区,而老乔观测到的星星在南天星区,简直是南辕北辙。难道他们发现的星星,并不是同一颗?


老乔仔细观察宋安建拍摄的照片:被他标出的那一颗星星正处于天鹅座M39与天琴座环状星云M57之间,四周散发着隐隐约约的暗黄色光晕。虽然是电脑屏幕上的静态图像,但老乔却强烈地感到,那颗星星的光晕也像是活的!


不可能!老乔心想,这一定是冒牌货!一定是老宋看见自己的帖子后不服气,用图像处理软件制造出来的假图片!真正的那颗星星在南天星区,在巨蟹座大疏散星团M44与乌鸦座之间!


老乔给老宋发了私信,质问他为何要造假图片。老宋的回复很快,他不仅不承认自己造假,更反过来指责老乔在胡说八道:“我看到这颗星在那儿,那他就是在那儿。照片上明明白白的,还有假?老乔你不是老花眼,就是记混了。这回我说的不会错。”


电脑的这一边,出乎意料的愤怒攫住了老乔。他原本是个宽容又冷静的人,但此刻他的脑中竟然出现了无数种荒谬险恶的念头。他不再给老宋发私信了,他开始直接在论坛里破口大骂,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攻击老宋,称他是小偷、骗子和除了虚荣心之外一无所有的失败者。他号召论坛里的朋友们在今天晚上都自行观测一次,检查一下这颗星究竟是在什么位置。对此,老宋也毫不相让,一口咬定那颗星星就是在北天星区。


渐渐地,论坛里对这颗神秘星星的争论愈演愈烈。争论过程中,有两个阵营渐渐形成,人们不是支持老乔,就是支持宋安建,抱中间立场的人竟然一个也没有出现。也许是受到这两位始作俑者的影响,他们也被一种暴戾的气氛控制了。很奇怪,有某种无从解释的愤怒和怨气从中散发出来,每个人都坚信只有己方的观点才是正确的,每个人都在极尽自己所能地嘲笑、谩骂和诅咒另一阵营的人,哪怕前一天他们还是朋友。


这种争论一直持续到夜晚。彼时,大家都开始前往观星点,试图一览这颗神秘星星的真面目。老乔本人也是其中之一,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存有一点担的:自己昨天有没有可能看花了眼?那颗星星会不会真的在北天星区?又或者宋安建的那颗星星也是存在的,他们分别独立地发现了两颗星星?


还是狼竺山。天穹空旷,群星莹莹。与老乔一同前来的,是几位同道好友。他们在听说老乔的发现后,也兴奋地想要亲自观测一番。在与昨天相同的位置,几支望远镜被架设起来,长枪短炮般地对准了天空。老乔仔细地把位置调整到昨天记录下的方位,深吸了一口气,凑上目镜。


视野里,星星美丽如昔。它散发出暗黄色的微光,光晕一张一弛,一张一弛。


“我看到了!”


“啊,我也看到了!” 


“真美啊,为什么一直没有被发现呢?” 


“老乔,你没说错,真的像在呼吸一样!”


······


身边的几位好友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那么,看来那个老宋,果然是在胡说八道啊!”说话的是老章,往日里常常和老乔一同观星。


“不,先等等。”这个时候,老乔反倒恢复了一点冷静:“我们先看看,宋安建那家伙所说的位置,究竟有没有星星。如果确实没有,再下定论也不迟。”


“行,还是老乔想的周到,我这就来看。”一边的小周立刻行动起来,开始照着老宋所说的位置调整仪器。


“赤径 21h 29.88m,赤纬 +49°43’,视角 32’·······” 小周边念边调,转眼间已经设好了位置。


“怎么,看到了么?” 


“是啊,看到了没有?”


众人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道。


小周仔细地观察了好久才抬起脑袋:“没有。一片黑,什么星星都没有。”


众人一片幸灾乐祸的嘘声。


“可以,那没有问题了”,老乔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们现在就联系本地的天文台,让他们用专业的大口径天文望远镜进行一次全面细致的观测。当天文台出具专业的报告后,这些争论自然就可以尘埃落定。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宋安建该怎么擦屁股!”


给天文台打完电话,老乔一行离开了狼竺山。一路上,除了老乔之外的其他人都有点失魂落魄。也难怪,那颗星星实在是太美丽了,所有见过它面目的人,都很难把它从脑海中抹去。


回到家,老乔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论坛。果然,论坛最火的一个帖子就赫然是:《老宋照片涉嫌造假?所谓的星星子虚乌有》。老乔点开帖子,看到前面几楼里,清一色是亲身观测者对宋安建的口诛笔伐:“老宋信用破产!” “宋安建竟然撒下如此弥天大谎!” “羞耻!卑劣!骗子!”······


直到第九个和第十个回复。


zx1962:“喂,我说你们都在睁眼说瞎话吗?我可是亲眼观测到了老宋照片里的星星,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小月迷:“同意楼上,我也观测到了。倒是老乔说的那颗,我怎么也看不到。你们是不是收了老乔的好处?”


随后,一些支持宋安建的回复开始零零散散地出现,数量几乎和反对他的相当。老乔有了一些不安,他跳回论坛首页,发现抨击自己的帖子竟然也有不少。


《老乔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支持老宋,老乔是想出名想疯了?》


······


老乔随意点开其中的某个帖子。在这个帖子里,楼主上传了他拍摄的两张对比照片:老乔所说的那片星空里渺无一物;而宋安建所说的星空,一颗恒星正散发着优美的荧光。


令人难以相信!亲眼观测并没有平息争论,相反却更决绝地把所有人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人只能看到老乔发现的星星,而另一部分人则只能看到老宋发现的星星。对于这样的分裂,疑惑与错愕的情绪仅仅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每个人都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目中的星星的耳语。那颗星辰如同拥有了意志,而这种意志跨越茫茫万古长夜,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告着自身的存在。


“只有我是存在的,另一些人看到的星星,是虚幻的假象,腐化的倒影,和卑劣的伪装者。”


这些似有若无的耳语其实没人听到过,但是这些言语所表达的意志早已被熔铸到了每个当事人的脑海里。


不容置疑!


不,不对,这说不通,这完全没有道理······


老乔双手抱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脑海中,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下,那颗星星孤独地闪烁着,呼吸着,然后突然静止。


老乔整个人都如一张弓般绷紧。


下一秒,脑海深处钻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啸叫。星辰在啸叫下暴涨,直至填满了老乔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一枚红巨星,恒星熄灭之前的最后挣扎。


那哪里是沉睡的美人,那分明是末路的君王!


巨量的氦在寂静中狂热地燃烧,足以卷进几千个地球的暗红色漩涡在星辰表面缓慢地撞击与旋转。百万公里长的火鞭暴烈地抽打虚空;而氦闪时不时地发生,那刺目的亮白色闪光裹挟着千万度的高温,将翻腾的气体云撕裂,吹散到遥远的宇宙角落。


在这个尺度上,宁静的呼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郁而绝望的心跳。是的,这颗恒星在搏动,如同是某个更伟岸机体的心脏。在这个尺度上,似有若无的低语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肆无忌惮的狂放意志。无数个根本无从分辨的声音从他脑海中冒出来。他们在尖叫、念白、大笑、耳语、啜泣、雄辩、哭喊、嗥叫·····而他绝无拒绝的余地。


幻觉在老乔脑中的弦彻底崩断之前戛然消失。


他的心里只留下了一个念头。


在呆坐了很久很久以后,他僵硬而缓慢地直起身,弓着背,到厨房里抽出了一把尖刀,然后拨出了老宋的电话。


“老宋啊······我是老乔。啊对,唉真是对不起······对你说的没错,是个误会,真的是误会。你也想要见一面吗?那实在是太好了!就在青城茶馆见面,怎么样?好的,好的!”


老乔挂下电话,脸上堆砌的表情瞬间消失。


青城茶馆,远山厅。


老宋来的比老乔更早。他拘谨······不,与其说是拘谨,不如说是不自然地坐着。他露出僵硬的,难看至极的笑容,可老乔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和他一模一样。


“老乔,坐。”


“好,好的······”


“嘿嘿,嘿嘿嘿······”


“哈哈······”


然后就是尴尬的沉默。


他们都直到自己为何前来,也同样直到对方为何出现在这里。


笑容再也伪装不下去。它渐渐消失,如同一张揉皱的纸在水中展平。


老乔看到老宋的脸抽动了一下。


大腿的肌肉紧紧绷住!


继而跃起!


野兽般的低吼从两个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白光一闪,刀锋映照狰狞面容。叮当声响起,刀身交错,被对方的另一只手抓住。手指破裂,指骨被切割,鲜血洒落,相持不动。下一秒,弃刀,猱身而上。捶打、撕扯、抓咬······


神志是什么?自己的意识又是什么?老乔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某种更伟岸的存在的一部分。它远在无数光年之外,在漆黑的虚空中,呼吸、蛰伏、搏动、哀叹。它是无上尊贵和荣耀的化身,不容被卑劣的模仿者亵渎!所有对它的模仿都应被毁灭,而模仿者的代言人亦当如是。


他抓起地上的刀,再度跃起!


刀光在半空中划出惊人的弧线,然后停在了老宋胸口前大约 5 公分的地方。


老乔紧紧抓住刀柄,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用力过。他的双手颤抖不已,全身的水分仿佛都变成了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钻了出来。


有一种一直笼罩着自己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或者说他知道,但是无法解释为何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他愣了愣,手一松,沾了血的刀咣当落地。


“您好······”


“乔先生是么?”电话那头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屑,


“是的。”他的声音依然控制不住地颤抖。


“乔先生您好,这里是紫金市天文台。您报告给我们的新天体我们已经进行了仔细地观测和查证,结果是并没有发现。”


“好的,谢谢。”


老乔挂上电话,铃声又再一次响起。这次,接起电话的是老宋。


“宋先生您好,这里是紫金市天文台。您报告给我们的新天体我们已经进行了仔细地观测和查证,结果是并没有发现。”


“好的,打扰你们了。”


老宋抬起头,脸上是和老乔一样的茫然神情。


那天,“天文爱好者”论坛的用户们发现,他们为之着迷、疯狂、争论、甚至撕破脸皮的星星,其实根本不曾存在过。记忆里孰是孰非的那两颗星星的在天空中无迹可寻。曾经拍下的星空照片宁静而且安详,这是他们熟悉的星空,没有奇怪的东西,没有多出来的星星。人们无法置疑大自然,人们只能置疑自己的记忆。


唯有老乔和老宋两人一直没有从那件事中走出来。他们主动注销了论坛账号,把所有的观测仪器锁进车库,直至被遗忘在覆满灰尘的角落。


从此之后,老乔和老宋再也没敢仰望过星空。


结束。


中场


古时风吹:“这个故事···好可怕!”


宝雍打了个冷战:“是啊,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阳雷生:“我喜欢这个故事!”


古时风吹:“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故事中虽然没有出现任何可见的怪物,但仔细一体会,总有一种克苏鲁的味道。”


蜘蛛切:“是,是有一点。我觉得我们的宇宙实际上是很可怕的,因为有太多秘密人类并不知晓,不,不应该说是不知晓,根本是毫无概念。你们有谁能知道漆黑的宇宙深处藏着什么超越我们想象的东西?我的想法,和洛神其实是一样的:未知即是最大的恐惧(指洛夫克拉夫特,美国恐怖小说家,克苏鲁系列的创造者)”


周玉童:“不管怎样,要说多出来的东西,我可想不到天上去,我最多只能想到身边的东西。比如······”


蜘蛛切:“周老师,您让我猜猜的,是多出来的和田玉吗?”


在众人的哄笑中,周玉童尴尬地摆了摆手:“哎呀,猜错了猜错了,今天我要讲的啊,叫做多出来的餐馆的故事。”


周玉童的故事—多出来的餐馆


夏日城市的午夜,总是不会缺少餐馆的。有的餐馆亮亮堂堂地开在马路边上,食客们三五成群地坐在街边,抠着脚丫子撸串。有的餐馆则隐藏在深深的巷子里,靠着不外宣的美味秘方和坊间的名声维持着忠实的主顾们。


李小川找到这么一家餐馆,纯属意外。


李小川今年二十九岁,说是年轻人,其实也已经不怎么年轻了。身在异乡,没房子,没女朋友,工作也算不上优秀,一切都像一潭死水。他倒也有一点爱好,那就是吃吃喝喝,钻研美食,在偌大的城市里探寻各色有特色的馆子。若是有机会偷师,更是要在自己家中烹饪一番才好。只是,他自己虽然乐在其中,在大部分人看来,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爱好。


那个晚上,李小川和一帮狐朋狗友鬼混完,正要回家,却不知为何走进了巷子里。


喝多了酒,李小川头有点晕,路灯的光晕晃晃悠悠,如同隔着一层水汽。他的步子有点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的巷道上摇摇摆摆。


还没入夏,背街小巷的穿堂风凉飕飕的,让李小川打了个激灵。已经是凌晨一点,路上没有一个人。紧贴着小巷的老房子黑黢黢的,如同一个个歪歪斜斜站立的沉默身影。路边一只竹制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主人才刚离开不久。而拐弯角的路灯滋啦啦的响着,在布满泥土和生活污水的石板路上,投下苍白昏冥的灯光。


李小川心里有点毛毛的,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他快步穿过一个路口,左转步入另一条小巷,直走,右拐,直走,再转弯······可在七绕八拐的巷道间穿行了十分钟后,李小川眼前的景致依然毫无变化:一样石板路,一样的老房子,一样的苍白路灯。四周没有一点声音,甚至没有猫狗叫。对于老社区来说,这很不正常。


李小川有些着急,不由得小跑起来。醉酒后的身体难以控制,一个趔趄,李小川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上。疼痛和晕眩袭来,但更多的是恐慌。活了这么多年,李小川从未经历过任何能称得上是灵异的事情,却不料在这个夜晚,迎头撞上。


坚硬的石板路磕痛了他的面颊,鼻子里钻进一股沾染了酒气和垃圾酸败气味的血腥味。依稀间,一些声音传入他的耳朵,窸窸窣窣,如同梦境中的低语。


他挣扎着夺回自己的意识,伸手摸到跌出裂痕的眼镜,吃力地站起来。鼻子在流血,而裤子膝盖破了,火辣辣的疼。耳际依然嗡嗡的响着,但是,在他倒地时听到的声音依然没有消失。那是喊菜声,吆喝声,酒杯碰撞声,以及中年男人的夸张笑声。透过眼镜上的蛛网状裂纹,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小巷前方的拐角透出红光,隐隐有白气腾腾地冒出来。


出乎意料的,那白气竟然是一股煮肉的香味。这里开着一家餐馆?被香味所吸引,李小川略微有了些精神。他拖动受伤的脚,朝前方慢慢踱去。


路灯后,巷道向左生硬地急拐。李小川转身,拐进了一个死胡同。胡同的最里面,一面写着“餐馆”二字的亮红色的招牌闪着鲜艳的光,看着甚至还有一些狰狞。招牌下,一个胖女人正搅拌着一口大铁锅,铁锅里冒着白气,诱人的香味一阵一阵地翻腾而出。店门内,狭小的空间被挤得水泄不通,每张窄桌都坐满了客人,以至于瘦弱的伙计不得不手捧餐盘,吃力地在人堆里挤进挤出。


李小川心里有些犯嘀咕。作为一个资深的老饕,他一闻到那肉香就有点走不动路;理智又告诉他,在这大半夜里钻进深巷中的一家小餐馆,实在是有失妥当。思虑良久,他还是先慢吞吞地走上前,不安地向门口的女人问道:“师傅,我要去五洲小区,您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胖女人抬头打量了李小川好一会儿,一双耷拉着的眼睛看的李小川不寒而栗。女人用嘶哑的声音回答:“折回去,第三个路口左转,到羊血弄再右转,就到大路了。”


“谢谢,谢谢!”李小川连连点头,慌不迭地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另一个声音叫住。


“先生,来都来了,不坐一会儿吗?”


是店里头那个瘦弱的伙计。他双手托着餐盘,肩膀上还挂着一条毛巾,脸上汗滋滋的。店子里,一桌金链汉子酒足饭饱,满脸红光,正挤开那伙计,跨出大门,留出了一桌空位。李小川看着店门内的伙计笑脸盈盈,再兼得肉香实在诱人,便不再拒绝,走进店中。


伙计安排李小川在角落里坐下来,也不让李小川点菜,不由分说地就上了一碟椒盐白切牛肉和一瓶看不出牌子的酒,解释道:“牛肉是我们家的招牌,酒是自家酿的果酒,喝了不醉!”


饭店里人声鼎沸,食客们高谈阔论,各色方言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不知是昏暗的灯光,伙计脸上含义不明的微笑,还是食客们的模样,亦或是烟味、酒气和肉香混合后的古怪味道,他的心里莫名地有些忐忑不宁,但是,当几杯果酒入喉之后,一切让人不安的心绪都烟消云散了。


李小川明明是酒后才来到这里,可再喝起这瓶果酒,却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停不下来。这酒微甜,入口清冽,回味又醇厚,如同上瘾。至于那碗牛肉,更是好吃的无法形容。李小川甚至觉得,之前自己在城市中标记的一个又一个如同珍宝般的“馆子”,在一份简简单单的白切牛肉面前,都黯然失色了。


李小川的馋意被狠狠勾了上来,连咕咕直叫的胃都忘记了,其实自己的上一次进食才过去没多久。一碟又一碟,一盘接一盘,不知不觉中,李小川早已大快朵颐了一个小时。卤味、烧鸡、海鲜粉、蛋饺,每一样菜式都毫不起眼,却又美味的让人无从抗拒。他觉得自己的食道变成了一个漩涡,就着酒水毫不停息地吸入食物;而胃则变成了一个无底洞,贪婪地想要更多更多。


李小川能想象自己的胃囊在食物的装填下胀成一个薄薄的大球,筋膜舒张,碎肉和菜叶在胃酸中翻腾,把其他脏器挤到一边。然而,这一切仿佛并没有发生。他的胃中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腹饱感,反倒是越吃越感到饥饿。


那天,李小川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中的。只是第二天清晨,当他从昏沉的梦境中醒来后,发现嘴角还残留着昨晚酒肉的甜香。自那之后,李小川又光顾了那家餐馆许多次。除了招牌的白切牛肉,这家小店的新菜式几乎层出不穷,而每一样,都美味的让他感动不已。


这家店的让李小川好奇不已。在他称得上是丰富的觅食生涯中,从未有一家餐馆的菜式能让他如此痴迷沉醉。进餐时,他一次次地向后厨窥视,可一块厚重地门帘阻隔了他的视线。当伙计进出后厨的时候,他依稀观察到那里光线明亮,不锈钢的台面上灶火喷薄,几个带厨师帽的身影,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他试图打听后厨中厨师的来历,也试过溜进去。可那位看不出年龄的伙计,总是能够在李小川试图掀开后厨门帘的刹那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用纸面具一样的职业性假笑加以拒绝:“对不起先生,后厨是我们店的商业机密,顾客不能进入哦!”


虽然一次次悻悻而归,可李小川依然琢磨着有什么办法能够混进后厨,或者至少找到厨师。经过调查,李小川发现,这个餐馆的后厨顶着另一条巷尾的墙,所以除了前门并没有其他出口。他打算用笨办法,在店家边上的侧巷中枯守一夜。那条侧巷就在餐馆的侧前方,出入之人必从此处经过,不可能漏掉。


苦等到半夜三点,餐馆终于打烊。红色的 led 灯招牌倏然熄灭,随着卷帘门哧啦一声拖到底,深巷立即就回归了寂静。


瘆人的寂静。


李小川躲在巷口的阴影里,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了。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


一分钟,两分钟······依然没有声音传来。他从巷口露出一个脑袋窥看,只见肮脏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伙计和门口煮肉的女人根本就没有出来。至于那些神秘的厨师,更是不见踪影。


难道,他们都住在后厨?


李小川的疑惑不仅未能消除,反倒更加萦绕在他心头。终于有一天,他下定主意,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进入后厨,好好看个明白,哪怕要来硬的。


那天和其他时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小餐馆里依然人声鼎沸,菜式依然鲜美非常,门口的胖女人依然慵懒沉默,而伙计的脸上也依然挂着和往常一样的假笑。这次,李小川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觉得,在他庸庸碌碌的工作中,甚至在他整个乏善可陈的人生中,没有任何一次能像这次那么勇敢决绝。他挤开如影随形的伙计,就像一只肥胖的豹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后厨。


于是幻象出现。


又或者,是之前的幻象消失了。


隔着门帘看到的明亮灯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的昏暗。这昏暗并不至于让人看不到东西,但当看清楚周遭的一切后,李小川宁可自己目不视物。


一条条铁灰色的横杠穿过天花板,大大小小形式各异的狰狞铁钩森列其上。铁钩上挂着各种不知来源的肉块,粘稠的鲜血滴答滴答地落下。巨大的砧案上,更多大小肉块横七竖八地堆叠。大部分的肉并未经过处理,筋肉、血管和淋巴都清晰可见。李小川辨认出了一些动物,猪牛羊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惨死的猫狗。那些被鲜血浸透的毛皮脏污板结,扭曲破碎的躯体悬挂在墙上。


李小川惊叫一声,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左脚却碰翻了两个硕大的搪瓷脸盆。一瞬间,许许多多的灰黑色长尾在水泥地上翻滚曳动。


老鼠!


李小川头皮发麻。


他一把掀开门帘,可不幸的是,一切并未恢复到他熟悉的样子。


伙计直直的站着,嘴角如蛇一般向脸颊后方延伸,一直裂到耳后。直到此时,李小川仍然能够分辨出他的笑容,只不过,那不再是假笑,而是一种含义复杂的,带着怜悯和嘲讽的笑容:“我叫你不要进去的。”伙计的声音尖细的不像是人类。


李小川的目光从伙计身上移开,差一点就要昏厥过去。


那是怎样一幅地狱般图景!长桌上,血淋淋的肉块凌乱地横陈,食客们狼吞虎咽,满嘴满手尽是血污。不,不仅是食物,连食客们都不正常了。他们有的长出巨大的喙,有的双眼如变色龙般左右凸突,有的头顶戳出锋利的角,而有的浑身都是浓黑的鬃毛。


他们进食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面朝李小川。一位食客最后抓起一只老鼠,囫囵吞进嘴里。老鼠初时还发出挣扎的吱吱声,可随着食客的喉头前后耸动,连那声音也听不到了。狭窄逼仄的餐厅安静如坟墓,各色各样妖魔般的目光聚焦在李小川身上。


另一位食客嚯的站了起来,朝李小川舔了舔舌头。他的面孔长的有点像狼,嘴巴尖凸,略一张开,亮出一排刀剑般森严的牙齿。更多的食客站起身,沉默着,带着恐怖的威压,踩着凌乱的脚步,朝着李小川缓缓走来。


李小川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而他的神志终究没有坚持到那一刻。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全然没有道理的。对于李小川说,与这家餐馆有关的一切记忆便是如此。此后,他每次回忆自己在那家神秘的小餐馆中经历的一切,脑海都会同时出现诱人的美食和淋漓的血肉,而这种联想让他痛苦不已。


他不得不改吃了素,但脑海中的疑虑、好奇和恐惧却从未消失过。


他一次次地踏入通往那家餐馆的小巷,却再也没能找到那条打着红色招牌的死胡同,就好像那家餐馆从来没有出现过。终于有一次,一个正出来倾倒尿壶的中年人告诉他,这附近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餐厅,也没发生过什么怪事儿。


哦对,说怪事也不是没有,这儿的居民从来不养猫狗,因为不管怎么小心也总是会走丢。这儿也从来不闹老鼠,这点,连生活了很久的老人,都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结束。


中场


宝雍:“我···我不想评论这个故事。”


蜘蛛切眉头紧皱:“老周,你也太,太,太恶心了点!你知不知道,我家里可是养了三只猫的!”


古时风吹做出呕吐的样子:“这个故事·····让我有点想到沙耶。那种血淋淋的肉块带来的不适感,真的很让人讨厌。”


宝雍:“别说了,我都快吐了!”


阳雷生:“我不喜欢这个故事!而且······”


“而且什么?”古时风吹问。


“而且让我想到了我的某一次亲身经历。”


“咦······”宝雍眼睛一亮:“亲身经历?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阳雷生的脸色很难看:“是的,可怕极了,简直是一场噩梦!”


蜘蛛切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雷生,这是你要讲的故事吗?”


阳雷生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才不愿讲那次经历,我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是吧。刚才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故事,叫做’多出来的骷髅’ 。”


蜘蛛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骷髅啊,别闹了!雷生,你已经把大家的胃口都吊起来了,今天要是不讲讲你自己的那段亲身经历,大家可不买账。”


在众人的应和与起哄中,阳雷生的表情更加窘迫:“你们不会想听这个故事的,我是说真的······”


“雷生,我们都听着呢!”宝雍拍了板,“如果是胆小的人,就不会来参加这个聚会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阳雷生叹了口气,终于妥协:“好吧,那我就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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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日赏签约作者


前端攻城狮,后摇狗


爱撸码,也爱撸小说

愚蠢,呆滞,鲁莽,笨手笨脚

却认为好奇和有趣是一种美德


对脑洞的追求不死不休

于是热衷于以各种方式编织世界


生而有涯,而梦也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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