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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山后裔【第十话】

罂粟大嘴巴2018-04-13 07:37:02

看着门开了一条缝,这只鹞子扑啦啦飞出了门外,落在刚拆完的房顶上,孔大成的心提到嗓子眼,这鹞子可是花二百多块钱买的,自己光训就训了一个月,如果飞跑了,二百块钱是小事,光这一个多月的工夫可就白搭了,不过担心归担心,此刻这种前所未见的诡异氛围,让这孔大成也没敢吭声。

  “大伙都别出去!”张毅城偷偷拽了拽陈婶衣角,陈婶会意,煞有介事的大喝,从窗户里看着对面房顶上的鹞子,“有人在它不敢下来!”

  只见那鹞子站在房顶上向下看,一扑楞飞到墙根,开始跟鸡一样用爪子刨地,不时的发出尖锐的叫声,刨着半截,忽然往后一扑楞,双翅展开,张着嘴对着墙根左右乱绕,此时孔大成眼睛都直了,“陈婶……不不不,陈姑姑,它……这是干嘛呢?”

  “别说话!”陈婶假装义正辞严,说句实话,陈婶自己,也想知道这鹞子到底要干嘛……

  此刻心里最美的是张国义,不为别的,眼前的这一切已经足够吹牛的资本了,何况还有个孔大成作证,何况这种自费找门路,帮助素不相识的学生解除病症重返校园的事迹,写份材料报上去,添点油加点醋再煽点情,拿个市级标兵劳模,问题是不大的,没准就升了……正美着呢,忽然觉得背后有人摸自己,本能的回了下头,这一回头不要紧,差点把隔夜尿都吓出来,只见原本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柳蒙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两只眼睛只有黑眼珠没有白眼珠,嘴里的舌头一吐一吐的,离着自己的后背只有一公分不到。

  “啊!!”张国义吓得一声大喊,赶忙退了好几步,“孙……同志……”

  张国义这一喊,本就紧张到了极点的孔大成,第一反应就是原地来了个前滚翻,不过滚得太着急,不但没滚远,反而滚到了柳蒙蒙的脚底下,抬头一看柳蒙蒙的脸,两条腿立即就软了,“孙……”刚想喊孙太太,发现孙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了,“快……快去喊人……”此刻拆房的工人都在院外,按张国义事前的安排,不叫不许进院。

  “嘘……”张毅城小心翼翼的从柳蒙蒙的背后绕了过来,“没事……人进来反而坏事……”

  孙太太既然已经昏迷不醒了,陈婶也不装了,战战兢兢的转过身,只见一脑门子的冷汗,“城城……你看那个墙根子底下,爬出来个啥?……”

  张毅城往窗户上一探头,只见那只鹞子还是保持着双翅展开的示威姿势,对面不知道从哪莫名其妙的爬出来一只小青蛇,说是小蛇,其实上也有一尺多长,从头到尾抻直了比眼前这鹞子还长,正仰着头吐着信子,跟鹞子僵持。

看到这只蛇的大小,张毅城也冒汗了,让老伯弄只鹰,没想到弄了个鹞子来,按以前大大爷(老刘头)的说法,冲女子之身的长虫(蛇)最长不过八寸,理论上凑合着也能对付,但没想到,眼前这个东西明显不止八寸,万一这鹞子不是对手,今天麻烦就大了。

  正琢磨着,只见柳蒙蒙朝着门一步步的走,仿佛要出门。

  “别让她出去!”张毅城一步上前砰的一声把门关了个严实,没想到这一关门,柳蒙蒙可急了,冲着张毅城张大了嘴,下巴不停的抖动,一点一点的向前凑。此刻张国义反应过来了,“我去你妈的……”过去一把把柳蒙蒙扒拉了一个跟头,上前一蹿横在张毅城前边,“赶紧按住她!等雷呐!?”张国义冲着孔大成大吼,“他妈的傻了你!?”

  “哦……!”孔大成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趁着柳蒙蒙还没起来,赶紧连滚带爬的到了柳蒙蒙旁边,看着柳蒙蒙躺在地上拼命蠕动,狠了半天心,最后从床上抄起一个枕头狠劲按在了柳蒙蒙脸上。

  此时只听外面一声刺耳的尖叫,鹞子在僵持了半天以后,冷不丁一口咬在了小青蛇的“七寸”上,然后叼起小青蛇疯狂的甩起了脑袋,仿佛想把这只蛇咬烂,扑楞得满地都是毛,而此时屋里的柳蒙蒙,忽然挺起肚皮,也疯狂的左右摇了起来,动作频率与外面鹰啄蛇的频率一样。

  “打……打起来了……”陈婶此时也傻了,“城城,你在你老伯后面别出来!”此时只见柳蒙蒙越挣扎越厉害,而孔大成则吓得浑身哆嗦脸发青,眼瞅着就要按不住了,这时张国义干脆从床上把毯子打开了,哗啦一下子盖在了柳蒙蒙身上,“来来快快快!一人一角!”

  张国义、孔大成、陈婶、张毅城一人压住了毯子一角,只见柳蒙蒙在中间翻来覆去的折腾挣扎,忽然刺啦一声,柳蒙蒙的一只胳膊竟然把毯子桶了个大口子,一只血迹未干的小手四外疯狂划拉,这一划拉不要紧,离这只手最近的孔大成哇呀一声坐在了地上,他这一角一松劲,柳蒙蒙在地上三蹭两蹭,也就两三秒便从毯子底下探出了头,一仰脸,正好和孔大成来了个对视。“大……大仙……饶……饶命……”此时孔大成已经吓得不知道说啥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窗外一通扑楞翅膀的声音,柳蒙蒙忽然往地下一趟,又不动了。

  “唉呀我的妈呀,”孔大成赶紧连滚带爬的跑到张国义身后,“张……哥……她……她不会是死了吧……?”

  此时陈婶已经吓得站不起来了,勉强扶着旁边的凳子哆哆嗦嗦的站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怎么……都……都没了?”

  张国义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刚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吧嗒一声,只见一只青蛇从天而降,掉在地上,血沁出一大滩,缓缓的翻动着身子。

  此时,柳蒙蒙也跟蛇一样,没睡醒似的翻了几圈身子,最后肚皮朝上,嘴里忽然开始吐白沫。

  “老伯,成功了!”张国义扒头看了看窗外,小蛇在血泊之中,肚皮朝上一动不动,而那只鹞子却站在房山上,继续展开翅膀,尖声叫个不停,仿佛是在炫耀胜利。

  “死了……那玩意死了……”张毅城打开门,看了看,找了个树杈子想拨弄一下小蛇尸体。

  “回来!活腻了你!”张国义一把拉回张毅城,“徐师傅,进来吧!!”

  不一会,一帮工人进了院,“徐师傅,你们把这个也浇上汽油烧了吧……”张国义指了指地上的小蛇尸体,“挖坑烧……烧完把坑填上……哎对了,挖深点……”张国义对于此前的一幕还是心有余悸。

  此时孔大成也从屋子里哆哩哆嗦的出来了,那只鹞子还挺听话,一看见主人,立即从房山飞到了孔大成的肩膀上,爪子上的蛇血弄了孔大成一衣服,腥臭刺鼻。

  “哎……去去!!”孔大成出乎意料的把鹞子哄开了,立即脱下身上的衣服扔在了一边,“啊哟妈呀,我说张哥,你这回可差点把兄弟交代了……”

  “孔叔叔,这个鸟,你不要了吗?”张毅城倒是对这个鹞子挺感兴趣。

  “不要了不要了……”孔大成都快吓死了,“放生,积点善德,就当放生了!”

  “这可是能救人的鸟……!”张国义凑上来,给孔大成递了根烟。

  “我要是也弄成那个奏性(天津地方话,相当于德行)的,不用它救!我自己找地儿一头磕死去!不养了不养了!这玩意忒他妈邪行!”此刻,那只鸟还在孔大成周围转悠,却让孔大成哄飞了。

  “孔叔叔,那你能把它送给我吗?”张毅城一看有门,也不客气。

  “行,行,你能逮着就算你的!”孔大成点着烟一抬头,发现张毅城早没影了,没一分钟工夫,只见张毅城从柳蒙蒙家厨房里拿出一大堆东西:花生米、榨菜、酱豆腐、肉皮冻、黄豆芽、冻肉……粘粘糊糊一大捧,啪啦往地下一放,远远躲开,只见鹞子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地上的东西,扑拉一下直奔冻肉,这时张毅城小心翼翼的凑上前去,一脚踩住了鹞子腿上的绳子,“哎哎……别签着你!”孔大成一看这孩子真想要,也怕出事(鹞子属于猛禽,野生鹞子以麻雀等小鸟为食,性情凶猛),一把捡起了地上的衣服,哗啦一下盖在了鹞子身上……

“国义!醒了醒了!”此时陈婶从屋里探出头,“醒了!都醒了!”

  三人进屋,发现孙太太躺在床上哼哼,柳蒙蒙也清醒了,眼珠也分出黑白了,身上捆着绳子躺在地上哇哇的哭。

  睁开眼睛,发现张国义和陈婶都站在自己旁边,孙太太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要起来下跪,让张国义给拦住了,“您客气客气,蒙蒙是祖国的花朵,我身为一名教育工作者,这是我的责任……”这一番话,把陈婶都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了,毅城,你咋知道烧房梁,就能治那个什么吊死鬼?”张国义开车送张毅城回家,趁着没人,赶紧问起了刚才的事,“还有啊,这个鸟和那个蛇,到底咋回事儿?”

  “嘿嘿……烧房梁是我大大爷教我的,用鹰是我自己想的!”张毅城双手攥着鹞子,得意洋洋,“我问我妈我姥爷的事,我妈我爸都不跟我说,后来我问我大大爷,他给我讲了半天,治吊死鬼,就得烧他上吊的房梁!”

  “哦……那……为啥烧房梁呢?”张国义也挺新鲜,自己哥哥就是干这个的,可是从来没具体问过,“难道,那玩意在房梁上?”

  “不知道,你问我大大爷去吧……我就知道烧房梁!”张毅城得意洋洋,“还有啊,蛇,就怕鹰!自然课都学了,食物链你知道吗?”

  “好像知道点!”张国义点头。

  “我妈讲话,这叫一物降一物!蛇吃田鼠,鹰吃蛇!蛇再有本事,也打不过鹰!因为蛇打心眼里就怕老鹰!神雕侠侣里,那个大蛇不就是让大老鹰弄死的吗?”

  这话把张国义听了一头冷汗,如此冒险的办法,敢情就凭个港台电视剧啊……这小子将来不简单啊……

  “毅城啊……听妈话,咱家养不了这东西……”虽说也狠得下心打孩子,但在大多数时候,李二丫还是惯孩子惯得厉害,此刻见孩子莫名其妙带回来个鹞子,而且儿子还不让用笼子养,便想劝儿子把鸟放了。

  “我偏不!”张毅城大吼,仗着张国义在跟前人来疯,“我偏要养!”

  “嫂子,孩子愿意养就让他养吧,平时拿绳拴着没嘛事!”张国义没敢说刚才的事,“这可是我哥们花二百多块钱买的,我磨破嘴皮子才给大侄子要过来,放了可惜了……”

  在爷俩的死缠硬泡下,李二丫没辙,同意张毅城把鹞子养在阳台,但前提条件是必须用绳拴着……

 “噢……!”张毅城拿着鹞子直奔阳台,“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哦!她比你先到……”张毅城一高兴,吼起流行歌曲来了……

  约莫有两个礼拜,张国义又来到李二丫家。

  “什么?又能去上课了?”李二丫也挺奇怪。

  “我是谁?不给我面子也得给吴局面子啊!”张国义一脸痞子像,“现在那小丫头又回去上课了,医院开证明是盲肠炎做手术!啥屁事没有!冤枉我大侄子了!嫂子你放心,明天我让他们校长拎着点心给你赔礼道歉来!”张国义这大牛吹得可算是没了边了……

  “不用道歉!不用道歉!毅城有学上就行……”李二丫也没听出张国义其实是吹牛,但心里这块大石头,可算是放下了……

  到学校第一天,张毅城大摇大摆的进班,一群以前的“手下”立即拥上来问长问短,张毅城斜眼偷偷瞟了柳蒙蒙一眼,发现柳蒙蒙正在看自己,两人眼神一对,柳蒙蒙立即把头低下了。

  一声铃响,班主任进来了,直盯着张毅城运气,但没办法,局长秘书亲自找的校长,而且还拿着深蒙蒙盲肠炎动手术的医疗证明,自己不愿意也没办法。

  上着半截课,张毅城后面忽然有人用笔尖捅他,张毅城明白,这是有传纸条的,打开纸条,只见是三个纤细的小字:谢谢你!

  张毅城回头,发现柳蒙蒙正抬头听课,若无其事,而后边的李征偷着乐,用笔尖指着柳蒙蒙。

  “别谢我,我老伯找的人。”张毅城把纸条又传了回去。不一会儿,纸条传回来了,张毅城打开纸条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我知道是你弄的,我当时一直在旁边看着呢。

  怪了,大大爷说被冲了的人事后都啥也不知道啊……她怎么可能,站在旁边看着呢?

放学的时候,张毅城和柳蒙蒙一块回的家,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柳蒙蒙家离学校挺远的,但两个人似乎都感觉没一会就到了。

  “哟!是小张同学啊!上次还没来得及谢你呢!来来来快进屋……我说老头子!恩人来了!”孙太太开门,看见自己闺女跟张毅城一块回家,连忙招呼柳蒙蒙他爸来见见这位所谓
的恩人。

  柳蒙蒙的父亲叫柳东升,是个警察,本来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此次家里出事,搞得自己也开始将信将疑了,尤其是自己女儿的病莫名其妙被治好的时候,更是觉得新鲜。

  “你……就是张国义的侄子?”柳东升脑袋上头发超级乱,看样子少说一个月没洗过了,油光锃亮的。

  “嗯,叔叔你认识我老伯?”

  “嗯,太认识了!”柳东升是个很健谈的人,也不管张毅城爱听不爱听,就把自己文革时的事说了一通,原来这柳东升是张国义的初中同学,但初中毕业后就没联系过,后来顶替自己父亲当了警察,才在公安局的前辈嘴里又听到张国义的大名。倒退十年,张国义比公安厉害多了,民警鸣枪都制止不住的百人大械斗,张国义来了喊一嗓子就管用。不过这次这个柳东升可真没想到,这个当年的流氓头,竟然成了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而且还免费修房子。正和媳妇合计着买点东西登门道谢呢。

  正说着说着,忽然电话响了,柳东升接完电话就匆匆出去了,“你家……还有电话啊……”张毅城羡慕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在他印象里,电话这东西都是公家才能装的,就算普通人家里能装,肯定也得是个干部。

  “对了,我今天主要是想问你,你上课的时候跟我说,就在旁边看着我,怎么回事?”张毅城看着天快黑了,赶紧问正事。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在房顶上,身子轻轻的,而且我好像也看不见自己了……但能看见你们,几个大人围着我的身体忙,还有你们带的那只鹰,好像一进屋就拼命的盯着我看,吓死我了……”

  “你,看不见你自己?什么意思?”张毅城想不明白,莫非就是一双眼睛飘着?

  “不好形容啊,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柳蒙蒙道,“我记得飘着的时间好长好长,有的时候有记忆,有的时候没有。”

  “魂不附体?”张毅城琢磨,唉,算了,等爸爸跟大大爷回来问问他们吧。“天要黑了,我走了,对了,你作业写完了吗?我顺便带走抄抄。”

“英语和数学写完了……语文还没写呢……”

  “嗯,正好,都给我吧,我抄的就是数学英语……”

  装起柳蒙蒙的作业本,张毅城刚要出门,忽然电话又一阵响,孙太太一接电话立即瘫软到地下了。张毅城赶忙过去扶,“哎,阿姨,您身体不好?”

  孙太太也没理张毅城,只见两行眼泪唰的一下又流下来了,“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啦?”

  “怎么了阿姨,别着急,慢慢说!”张毅城把柳蒙蒙的母亲扶到椅子上,柳蒙蒙端了杯水过来。

  “蒙蒙她姥爷……杀人了……让公安局抓起来了……刚才她爸就是这件事去的,但没想到,这杀人犯怎么会是我爸爸呢……”

  这话说得张毅城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妈呀,看这孙阿姨,不像坏人啊,她爹怎么这么猛?“阿姨,先别着急,没准是误会,赔点医药费就没事了。”

  “嗯……听说那人已经送医院了,正抢救呢,万一要是死了,就得枪毙啊……呜


……”孙太太哭得泣不成声了,“小张同学……你先回家吧……天快黑了,你妈该着急了……”

  “嗯,阿姨,有什么要帮忙的,我一定会帮……”在柳蒙蒙跟前,张毅城这点海口还是要夸的,虽然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自己解决不了,但家里不是还有个厉害的老伯么,“那……阿姨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让柳蒙蒙明天告诉我就行……”

  第二天,张毅城全班第一个到学校,昨天晚上回家为了看《变形金刚》,干脆就撒谎说作业写完了,第二天到早一点到学校抄也来得及,结果没想到柳蒙蒙来得也挺早,而且显然头天晚上没睡好觉,眼圈都是黑的。“张毅城,你今天……能来一趟我家吗?我爸爸,有事找你帮忙……”柳蒙蒙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行!行!没问题!”张毅城巴不得呢,一来柳蒙蒙长得好看,二来以后抄作业可算找着辙了……

  在学校里给李二丫打了电话说去班长家温习功课以后,张毅城再一次来到柳蒙蒙家,这次来跟上次来不一样,室内的气氛非常凝重,只见柳东升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一声不吭,而孙太太则拿着手巾坐在床上,边哭边擦眼泪。

  “叔叔好……阿姨好……”见这阵势,张毅城也吓坏了,没敢大声说话。

  “毅城啊!来来,坐!”柳东升把烟碾灭了,“叔叔有点事得问你……”

“嗯,您说!”张毅城瞪大眼睛听着。

  “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么?”柳东升把张毅城盯得直发毛。

  “大概有吧……”张毅城心里直发虚,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警察还是很吓人的职业,任何人见了警察,犯没犯法都怵头。

  “毅城啊!你可得想好了再说,这可是人命关天。”柳东升把烟又点上了,“可是两条人命!”柳东升补充道。

  “这个,叔叔你最好等我大大爷或我爸回家问他们……”张毅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敢乱说。

  “你大大爷是书法协会的刘师傅吧?我听说过这么个人,他也懂这东西?”柳东升问道,“怪了,你大爷跟你怎么不一个姓啊?”

  “我大爷是我爸的师兄……我爸是茅山教的掌门……”这点张毅城并没瞒着柳东升,而柳东升一听掌门这两个字,脸上却露出一阵苦笑,心说这小子,都什么节骨眼了还有心思开玩笑啊,还什么掌门都出来了,武打片看多了……唉……

  “事情是这样的……”柳东升非常细致的说起了柳蒙蒙姥爷这起离奇的命案。

  柳蒙蒙的姥爷叫孙伟,是锅炉厂的退休工人,为人很和善,跟周围邻居处得也不错,但自从前两天去了趟沈阳道以后,整个人就有些不正常了,总是闷闷不乐的,没事就磨家里的菜刀,柳蒙蒙她姥姥起初以为老头子是因为涨工资的事跟厂里领导闹别扭,就没大往心里去。结果就在昨天晚上,孙伟忽然偷偷拿起菜刀敲隔壁家的门,隔壁住的是个新搬来的小伙子,跟周围的人也没什么来往,发现敲门的是隔壁的大爷,就把门开开了,结果刚一开门,孙伟照着这个年轻人的脖子反手就是一菜刀,也不知道这一刀是怎么砍的,竟然一刀就把气管砍断了,这时碰巧楼上的大婶经过,惊叫了两声就吓晕过去了,等警察和救护车来了以后,只见孙伟一个人坐在楼道里,一个劲的说不是自己,并且吓得直哆嗦。

  受害的年轻人叫刘杰,送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警察清理现场时,在他屋子里发现了四十二万元来历不明的巨款(上世纪八十年代,四十二万是名副其实的巨款)、两万美元、八千港币,以及四五件国家一级文物,警方怀疑此人是文物走私犯,而这些巨款也是其倒卖文物的赃款。

  目前最离奇的就是柳蒙蒙的姥爷孙伟,听第一目击者也就是楼上的那位大婶的描述,孙伟在行凶时嘴里不断的叨叨什么:“让你害死我!让你害死我……!”而且说话的声音好像不是孙伟本人,但由于当时太紧张,也没记太清。在公安局里,孙伟也一个劲的说不是自己干的,但刀把上的指纹就是他自己的。目前唯一没办法确定的就是孙伟的作案动机,起初刑警认为孙伟杀刘杰是为了刘杰屋子里的巨款,但经审讯得知,孙伟压根就不知道刘杰屋里有巨款,甚至连隔壁这个小伙子姓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自己眼前黑了一下,等缓过神来,就发现刘杰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精神病鉴定了,但蒙蒙的姥爷不可能是精神病患者!”柳东升咬着牙,“我会想办法拖时间,但是现在人赃俱获,这个案子我还要回避,不好拖啊!”

  “叔叔我明白了,我可以肯定,孙爷爷的问题,和柳蒙蒙差不多……”张毅城转着眼珠琢磨着,“不过现在孙爷爷都进了公安局了,就算我能想办法证明当时行凶的不是孙爷爷,警察叔叔能信吗?”

  “真的能证明吗?”柳东升听见张毅城说能证明,立即双眼放光,“警察叔叔信不信没关系,精神病院的大夫信就行!如果在精神病鉴定的时候,蒙蒙的姥爷能出现跟杀人时一样的症状,就行!”

  “嗯!叔叔,那你得跟我回趟家,办这件事儿我得请几天假,你得跟我妈解释一下……”张毅城想了想,“还有,现在首先要弄清孙爷爷去沈阳道干什么了,买什么了!”

  “嗯!没问题!他买的是一个蝈蝈葫芦,我已经问过了!对了……上次那个什么姑姑是不是也能……”柳东升想起来了,听孙太太形容,上次不是还有个厉害的仙姑吗。

  “那是我大娘,她啥也不懂,都是我教的!”张毅城这么一说,柳蒙蒙也点头作证,“我都看见了,一直是张毅城在暗中指挥……”

  “那太谢谢你了!回头让蒙蒙把你落下的功课给你补上!”看着张毅城答应帮忙了,孙太太总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补课?不用……考试的时候给我抄点选择题答案就行……”张毅城从来只信奉“拿来主义”……

  当晚,柳东升开着警车把张毅城送回家,说明来意后,李二丫并没反对,一来她也怵头公安局的人,二来这也是人命关天的事,张毅城虽说还是孩子,但李二丫是农村人,在农村,小孩子长到张毅城这个年纪早下地干活了,再过两年都该娶媳妇了。

  第二天,张毅城带着自己那只鹞子,跟柳东升来到了柳蒙蒙姥爷孙伟家,发现柳蒙蒙的姥姥此刻已经非常憔悴了,站都站不稳了。

  “奶奶,你记不记得孙爷爷去沈阳道那天是几号?几点去的?他买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柳东升说明来意后,张毅城倒成了侦探了。

  “唉!他隔三岔五就去,那天我也没注意……让我想想……”老太太边说边领着张毅城到了一间屋子里,推开门,一屋子的乱七八糟,但好像没什么值钱东西,净是些诸如花瓶、假山石、文房四宝类的东西。老太太从一个书柜里拿出一个蝈蝈葫芦来递给张毅城,“就是这个……”

张毅城拿着蝈蝈葫芦看了又看,除了挺旧以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我想起来了!十二号,对没错,是十二号!”老太太忽然想起来了,“那天他们单位分洗衣粉,他说去拿,顺便去的!时间呐,大概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之间吧
……”


  “十二号……十二点到三点……”张毅城脑袋里飞速的旋转,“柳叔叔!有件事得麻烦你……”

“嗯,你尽管说!”柳东升道。

  张毅城把葫芦在鹞子跟前晃了晃,鹞子似乎没什么特别反应,“叔叔你能不能查查这个葫芦是从哪买的?”

  “行!这个容易!”柳东升瞪着眼睛,非常认真的听着。

  “我跟你一起去……”张毅城琢磨了一下,抬头看着柳蒙蒙的姥姥,“奶奶,您不用着急,我们一定会把孙爷爷带回来的!”

  听到这话,柳蒙蒙的姥姥先是一愣,而后用手摸了摸张毅城的头,“嗯!嗯!我信你们!”自从老头子被抓走之后,老太太还是第一次露出微笑,虽说柳东升并没介绍,但此刻的她,似乎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个小娃娃,就是外孙女嘴里那个勇敢的男孩子。

  “毅城,你的意思是,这个葫芦,有问题?”柳东升边开车边问张毅城。

  “不好说,这个葫芦好像没什么问题,很可能是买葫芦的地方有什么问题,我觉得最好能查出来是在哪儿买的,然后再看看情况……”张毅城也搞不明白,按老刘头教的,木器上边附怨藏灵的可能性不大,石材玉器上倒是很有可能,如果是沈阳道的话,玉器石器整条街都是,谁知道究竟是哪出的问题……

  一处公用电话旁边,柳东升下车打了一个电话,等车开到沈阳道之后,三个便衣已经在路口等着了,“看好了,就是这个,”柳东升举着葫芦,“给我挨家挨户问,二嘎,小李,你俩从那边开始,我和小朱从这边,问问哪个店十二月三号中午或下午卖过这个!毅城,你在车里等着,找到地方,我们回来接你……”

  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张毅城躺在车里正睡得香,忽然被人推醒。

  “毅城,找着了!”柳东升满脸兴奋。

  睁开睡眼,张毅城迷迷糊糊的看着窗外,一把抓过鹞子跟柳东升下了车(本来这鹞子属于猛禽,一般大人玩,都小心翼翼的,但落到张毅城手里可算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一律捏来拿去,跟摆弄老家贼一样,这鹞子开始还反抗反抗,象征性的啄几下,后来干脆就放弃抵抗了)。

  沈阳道,是天津的古货一条街,非公休日的话,出摊的人并不是很多,所以柳东升依仗着刑警的身份,很快便确定了一家玉器店,据这家店隔壁店的老板透露,这个葫芦就是从他这里卖出去的,而这个店的老板自己却含糊其辞不知所云。

  “毅城,你仔细看看,这家店我觉得有些古怪……”边走,柳东升边跟张毅城耳语,“那个老板好像有什么瞒着我们……”

  进到店里,张毅城满不在乎的四处转悠,老板也是一愣,心说这几个警察神神秘秘了半天,还以为有什么秘密武器,怎么忽然带来个小孩啊?


张毅城四处乱转的同时,柳东升则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问来问去,“这个葫芦,哪来的?……哎!问你话呢!”

  “哦……这个是好几年以前收的,究竟是跟谁收的就记不清了,本来惦记自己留着玩的,结果一个老爷子非要买……”老板一脸的堆笑。

  “刚才还不记得,现在怎么记得这么清了!?”凭柳东升多年的刑侦经验,从这老板皮笑肉不笑的神态,就能看出这其中准有猫腻,老板肯定隐瞒了什么东西。“我告诉你!现在客客气气的问你,你要不说实话,那咱就换个地儿说!”说罢,柳东升啪的一声把一副手铐子拍在了桌子上。

  “哎哟!警察同志,我真没说瞎话啊……!你看看我这屋里摆的!都是玉器,我不卖那物件啊!那玩意确实是几年前收的啊!”老板一看柳东升要动真格的,一下子就软了,“警察同志,我要是骗你,我不得好死啊!”

  正在这时,只见张毅城胳膊上的鹞子“嘎”的一声尖叫,对着一个玉白菜竖起了所有羽毛,不断呼扇着翅膀。

  这一下叫得张毅城也一愣,刚想伸手摸那玉白菜,那个店老板下意识的作出了一个想要阻拦的姿势,但很快又收回去了。这个小动作并没逃过柳东升的眼睛,“哎,那棵白菜哪来的?哎……哎……说话!!”

  “哎……这个……这个……”老板支支吾吾,“从一个朋友那收的……”

  “从哪收的!?说!!”柳东升横眉立目,啪的一拍桌子,连张毅城都吓得一激灵,没想到刚才还和蔼可亲的柳叔叔这会怎么这么厉害啊。

  “一个朋友……”老板支支吾吾,“经朋友介绍的……我也不熟……”

  “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刘……刘杰……”老板吓得一脑门子汗,“警察同志,我……我就是收了个物……物件,不犯法吧……?”

  “刘杰!?”柳东升心里可算有点眉目了,“麻烦您得跟我们走一趟!对了,小李,把那棵白菜拿上!”……

  第二天早上……

  柳东升一大早便来砸张国忠家的门,李二丫一开门,发现又是前两天那个警察。

  “毅城,起床了吗……?”柳东升蛮客气的。

  “没……没呢……我这就给您叫去……”面对警察,李二丫也犯怵。

“柳叔叔,怎么这么早啊……”张毅城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毅城,结果出来了!那块玉是国家二级文物!还有,我们还审出来这么个事儿

……”柳东升在张毅城耳根子下嘀咕了几句,张毅城听得两只眼睛瞪得跟灯泡一样。

  “柳叔叔!那就没错了!孙爷爷什么时候做精神病鉴定?”张毅城瞪大了眼睛问道。

  “就明天上午!”柳东升的眼睛里满是红丝,显然一夜没睡。

  “我现在得跟孙爷爷见一面,还有……那个玉白菜一定得带上!柳叔叔您能安排一下吗?”

  “这个……”柳东升一皱眉,“嗯!好!我马上回去安排!”说罢,柳东升转头直奔警车。站在一旁的李二丫听了个满头雾水,心说可真是什么爹生什么儿子,这张毅城怎么跟他爹一个德行啊……

  下午,分局审讯室内。

  孙伟被提了出来,坐在了椅子上,经过这几天的折腾,老人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了,两只眼睛就像假的一样,黯然无光。

  “孙老,您甭担心,柳队正想办法呢……”刑警小李拿出玉白菜放在桌子上,正在这时候,张毅城偷偷摸摸的推门进来了。

  “孙爷爷,这个你认识么?”张毅城指着桌子上的玉白菜。

  “认得!认得!”孙伟抬起头,思索了片刻道,“我当时就看着好,一问价,老板要开口要十五万,我也就摸了两下……”

  “嗯,您等一下……”张毅城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围着孙伟的椅子摆了一圈,然后把玉白菜塞给孙伟,“这个您拿好了,千万别松手……”说罢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哗的一下把瓶里的东西泼了孙伟一脸。

  孙伟毫无思想准备,只觉得这小娃娃泼的东西又腥又骚,好像是血,闻味道又不像,“啊!”的一声,只感觉两眼一黑,瞬间又恢复了意识。

  “好了!快叫柳叔叔来……”张毅城鬼鬼祟祟的,把瓶子揣在兜里,收了铜钱,悄悄出了门。坐在一旁的孙伟满头雾水,“这是干吗啊,这孩子泼我的这是什么东西啊……”

  “孙老,您放心,我们都相信您是清白的……”刑警小李把孙伟手里的玉白菜又拿了回来,“法律是不会冤枉您的!”象征性说了几句套词儿,小李到了屋门口一摆手,两个警察又把孙伟带走了。

  第二天,精神病鉴定现场。

  “嗯……然后呢?”一位专家问道。

 “然后我就……买了,二十七块钱……”孙伟满脸委屈。

  “没有精神病……”几位专家互相对了一下眼色,意见达成一致,问话的专家填起了单子,“犯人一切正常!”

  此时,在座的警官个个手里也都捏着一把汗,虽说是人赃俱获吧,但一来,孙伟是队长的岳父,二来,经过这好几天的审讯,大家发现这个孙伟其实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性格随和,为人诚实,不大可能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行凶,所有人包括局长,都认为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只是没查出来而已,但此时专家的结论,算是给这位可怜巴巴的老爷子判了死刑。

  就在这时候,忽然窗户外面飞进来一个东西,啪嗒一下正砸在孙伟身上。

  “谁呀!”民警小李起身来到窗口看了看,外面好像没什么人,“真他妈的吃饱了撑的……”

  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小李发现这是一个沾着一点红渍的玉块,从玉的品相看,就是那种地摊上三毛钱一大把的破玩意。“真是吃多了撑的……”

  嘟囔着半截,小李忽然听见“砰”的一声,紧接着对面审讯席上传来一阵桌椅响动。“嗯?……”小李赶忙抬头,只见对面审讯席上,连专家带同事,都惊恐的看着自己。

  “怎……怎么了?”小李刚参加工作时间不长,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此时同事这种看怪物般的眼神,还真是把自己盯得有点发毛。

  “干吗啊,我又不是电影明星,都看我干吗……?”

  “后……你……”一位专家抬起手,哆哩哆嗦的指着小李身后。

  “怎么了!?”小李也察觉背后动静不对,回头一看,浑身汗毛孔立即收缩了一大半……

“孙……大爷……你……”小李瞳孔都收缩了,只见孙伟两只眼睛只剩下白眼珠了,而且手耷拉在椅子两边。

  “孙……孙大爷……你的……手铐呢?”小李壮着胆子低头拿起孙伟的右手,脑门子立即就见汗了,手铐已经被老爷子挣断了,刚才那砰的一声,就是钢链断裂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孙伟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就在小李缓缓放下其胳膊的时候,忽然浑身哆嗦起来,一只手嘭的一下抓住了小李拿着那块破玉的手,发出一阵阴森的笑。

  “啊!!”小李感觉骨头都快被捏碎了,随着孙伟的阴笑,破玉落地。

  “我的手!快!快来人!”小李捂着已经被捏得抽筋的手,疼得蹲在地上直叫,脸上的汗珠吧嗒吧嗒的掉在了地上。

  “镇静剂!镇静剂!”这时专家们也反映过来了,但这公安局里哪来的镇静剂?旁边的几位民警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在场的其余民警与专家一拥而上,把孙伟按在椅子上,两两一边,想给他戴上一副新手铐。就在这时候,只见孙伟胳膊一抡,一位专家横着就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当场昏倒,另外一个民警一屁股摔了出去,差点把尾骨摔骨折。

  “快来人!!”小李拉开门,这时候早就埋伏在门口的二嘎和小朱已经等了半天了,就等着里边出事呢,小李出来嚷的时候,两人正假装在窗户边抽烟,当时柳队嘱咐过,不出来人别进去,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退后!”二嘎第一个蹿上前,一把扒拉开了正试图按住孙伟的民警,从兜里拿出一片柚子叶啪的一下贴在孙伟脑门子上,“快!把专家抬出去!”二嘎假装着急,分散在场人员注意力,小朱则趁机绕到孙伟背后,偷偷从袖子里顺出一段带着利茬的鸡骨头,照着孙伟的脖颈子噌的划出了一道血印,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把里面的黄色粉末倒了一手,呼的一把捂在了伤口上,只见孙伟手脚一蹬,一股白沫立即从嘴里吐了出来,喉咙里咯咯咯的响了几下,瘫在椅子上不动了。

  “专家同志!这病人到底嘛病啊?怎么这么严重都不说隔离鉴定?出了问题谁负责?”小朱假装吃惊的质问呆在一旁吓得肾亏的专家。

  “是啊!嘛病?”二嘎也跟着起哄。

  “这是……这是……反……反应性精神病!”看见孙伟已经被两位民警制服,这个专家用手抹了一把汗,嗞啦一声撕了刚才的鉴定结果,重新拿出一张表格,潦草的划拉了几笔,夹起包两步一回头的跑了。

“呼……”二嘎拿起鉴定结果看了一眼,长出一口气,“朱啊,给柳队打电话,告诉他一切OK了,把酒席预备好给咱哥俩接风!”

  老丈杆子被鉴定为精神病了,女婿开始在宴宾楼饭庄摆酒席庆祝,中国几千年可能就这一份,其中蹩脚的内幕,可能只有在场的几个人知道。

  “柳队,早跟你说过了,别……别太破费,你看你还买……茅台,这不是骂你兄……兄弟我么……”小朱酒量小,但特别爱喝,没几杯下肚已经快找不着嘴在哪了,“张……张哥……我们听前辈们说过你……你的大名,久仰……久仰啊!你……你也应该……算……前辈……今天晚辈敬你……一杯……不喝……你就是看不起我……”

  “什么……前辈晚……晚辈的……坐一张……桌子……就是兄弟……”张国义也喝得差不多了,虽说自己混得也算是有头有脸,但作为流氓出身的他,从骨子里就有一种想跟警察搞关系的念头,正愁在公安口熟人不多呢,借着侄子这次机会,竟然能跟大名鼎鼎的分局刑警队柳队长攀上关系,两人正好还是初中同学,亲上加亲啊,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能错过?这可是以后在那群狐朋狗党跟前吹大牛的好素材啊,所以对于敬酒,张国义从来是来者不拒,敬多少陪多少,“今后……咱哥几个……就是弟兄……我张国义……没别的本事……谁家孩子……找学校……有问题……哥我要是不管……今天的酒……哥我就吐出来……”

  “蒙蒙!来……谢谢张叔叔和……张毅城……同……同学!这可是……可是咱家的恩人!”柳东升也没少喝,眼前这两件头大的事可算是搞定了,而且比预想的还顺利得多。

  “谢谢张叔叔!谢谢张毅城……同学!”柳蒙蒙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嘿!蒙……蒙,我们家……毅城这孩子……没别的缺点……就是太……太老实

……你……得多担待……但这孩子……特……特专一……特忠诚……毅城吗……城,就是忠诚的意思……”张国义满嘴胡说八道,也没注意李二丫、孙太太和两位小朋友尴尬的表情,“蒙蒙啊,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家毅城,等上了……高中,我安排你

……跟毅城……同一所学……学校,你没……没……没嘛意见吧?”

  李二丫都快晕倒了,用脚一个劲的在桌子底下踹张国义,张国义完全就说反了,就凭张毅城这种狗屁学习,还上高中?把人家孩子安排过来,不是毁人家前途吗……

  “毅城啊……叔叔想问……问你个问题……你得告诉叔叔……”柳东升虽然喝多了,但这点理智还是有的,他本来一直不信这种事,但此次事件,让自己深信不疑,张毅城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此次的表现,已经让这个叱咤风云的刑警队长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蒙蒙……和她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叔叔,其实特简单……”张国义在一边胡说八道,张毅城也不好意思到极点了,毕竟还是个孩子,柳东升这一问,算是给自己找到岔话题的机会了。“柳蒙蒙身上的东西,跟您家的房子有关……”张毅城开始滔滔不绝的给在场人分析起自己的看法……

  张毅城先是把柳蒙蒙的病因与自己治病的过程及原理讲了一遍,听得柳东升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一个劲的撇着嘴点头,“嗯嗯,唉,太神了……!然后呢?她姥爷是怎么回事……?”

  其实从工作的角度出发,柳东升更关心孙伟的事,因为这件事显然不是故意伤害那么简单,死者刘杰的屋子里,不但有数十万的巨款,一些文物经专家鉴定后,竟然属于国家一级文物甚至特级文物,最离谱的就是国家并没有这些文物的出土记录,所以专家断定,这些文物的来源只可能是盗墓。

  天下盗墓的人很多,但并不是每个墓都能挖出特级文物,即使挖到了,盗墓贼也不会轻易将其出手,全国每年被盗墓贼盗走的文物有不少,而真正能算得上特级文物的却没几件。很显然,这个刘杰已经超越了一般文物贩子的范畴了,其真正身份很可能是一个团伙性文物走私集团的关键人物,且从屋里的巨额现金及外币分析,这个走私集团很可能是一个集盗、倒、卖于一体的跨国犯罪集团,从屋里的众多一级、特级文物分析,该集团很可能与其他大的盗墓团伙有着密切联系,因为如此众多的宝贝,不像是某个盗墓团伙的独立业绩,一般的盗墓团伙若盗得真正的宝贝,也不会卖给不信任的人,所以这刘杰的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一张巨大的罪恶之网,但此时重要线索刘杰已经死了,且除了文物外,刘杰的屋里没发现任何例如电话号码、地址一类有价值的线索,甚至连其身份证都是假的。而据玉器店老板交代,以前介绍自己和刘杰认识的牵线人外号叫亮子,姓名不详,目前也是下落不明,如果没有新线索,公安人员很难将这个犯罪集团连根拔掉。

“柳叔叔,那棵玉白菜,是孙爷爷犯病的关键,而且我保证今天的事对孙爷爷没有任何伤害,那东西没有什么恶意……”张毅城解释说。

  “对对!今天大夫……也这么……说的,伯父并没……想害人!”二嘎搭茬道,“大夫说,小李的手,力量再……大那么一点,他骨头就……断了,力道恰……恰到好处啊!人受不了,但筋骨没事……!”

  “这个事情只能说巧!”张毅城小大人似的,“首先可以肯定,那个玉白菜以前的主人,肯定死在被孙爷爷砍死的那个人的手里……”

  “这个……我能想到!”听张毅城话入正题,柳东升酒劲醒了一大半,“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鬼不找别人,专找你孙爷爷呢?”

  “这个……可能性有很多,得问我爸或问我大爷,”张毅城道,“依我看,第一种可能,就是孙爷爷上辈子欠了那个玉白菜原来的主人什么债,或答应过他什么事,这辈子要还;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孙爷爷去沈阳道的那天,是孙爷爷一个月里阳气最衰的一天,这个回头可以让我大爷算一下,可能性也挺大的;最后一种可能,就是孙爷爷身上不定带了什么东西,让那个鬼能感觉到孙爷爷跟害他的人住隔壁,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也并不是没有,不过如果是前两种可能性,那就只能说太巧了。”

  “毅城,你觉得,找到那个玉白菜以前的主人的尸体,把握有多大?”柳东升把脑袋凑到张毅城跟前,露出一股傻笑,孙太太在旁边一个劲的拽他衣服,“人家还是孩子呢,我说你这人别得寸进尺啊……!”

  “这个……不好说……”张毅城皱起了眉头,“我可以试试,但我首先得见一下孙爷爷,把那个鬼从他身上弄下来……”

  “说了半天,那东西……一直在……他身上!?”孙太太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快……按……按人中!”张国义好歹还懂点急救常识。

  这点事儿也用不着张国义提醒,离孙太太最近的李二丫已经开始行动了,“服务员!拿碗糖水再拿条热手巾来!!”当年照顾李大明时,这种事对于李二丫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你这个倒霉孩子!怎么不把事给人家办利索啊!”一边用勺给孙太太灌糖水,李二丫一边埋怨张毅城。

  “这个不怪孩子……这个不怪孩子!”柳东升晃晃悠悠的过来了,“你……嫂子

……她……低血糖……一着急就爱这样……”

  “阿姨……你别着急……”张毅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明天我绝对能把那东西弄下来,那东西没什么恶意,真的……”

  第二天,精神病院看护室。

  “小伙子,你可快点……等会大夫过来咱可就弄不了了……”小朱以了解情况为由把护士都支走了,自己在门口把风,张毅城则以患者家属的名义与二嘎留在屋里。

  “叔叔你别着急……”张毅城也是一脑门子汗,拿着本破书一个劲的翻,孙伟身上被泼得乱七八糟的,鸡血狗尿什么都有,但就是没反应,孙伟自己也郁闷,老爷子本来就有洁癖,此时这骚了吧唧的一身,都是什么啊……

  “我说小伙子你行不行啊……”小朱从门外探头进来,已经快四个小时了,长篇评书都听了好几回了,这个案子本来就不归自己组负责,如此再耗下去,万一大夫起疑心给局里打电话核实,一切可就都露馅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张毅城猛的一抬头,“二嘎叔叔,你结婚了么?”

  “我……!?”二嘎瞪着眼珠子,心想一个孩子问这个干吗?“呃……这个……还没有……不过有对象了……正谈着呢……”说到这,二嘎还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就好……把手给我……”张毅城义正辞严。

  “呃……你想干嘛……”二嘎的“嘛”字还没完全说出来,只见张毅城冷不丁拿着一个图钉照着二嘎手上就是一下,这一下力气用得也大了点,扎得二嘎哇呀一声就从椅子上蹦起来了,“干嘛呀你!?”

  “嘘……!”小朱从门外探头进来,“妈的杀猪呐!?喊什么喊!?”

 “陈叔叔(二嘎本名陈二刚,外号二嘎)……咱就剩这一招啦!再不行我可真没辙了……”张毅城示意孙老把上衣脱下来,露出后背,照着书上的图用二嘎的手指头在孙伟后背上点了几下,“陈叔叔你后退……”只见张毅城把地上的铜钱重新摆了一下,“孙爷爷,你把这个放在嘴里,可能挺难受的,可能会吐,您千万别忍着……”张毅城递上一块死玉给孙伟。

  “行……”孙伟接过这块脏乎乎的玉,咬着牙放到了嘴里(老爷子有点洁癖,若不是精神病院这种地方正常人呆着实在是受罪,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种脏兮兮的东西往嘴里放的,此刻就算没法术差不多也快吐了)……

  “孙爷爷,您想吐就吐出来……”张毅城从书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捆香、一个树杈子,先是把香插在窗户门口,然后拿着树杈子运了运气,照着孙伟小肚子就是一下,说来也怪,自从二嘎用手指在后背上戳了几下,张毅城又摆了一堆铜钱之后,这孙伟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后来张毅城用树杈子一扎自己小肚子,孙伟实在是忍不住了,哇的一口就吐了出来,顿时觉得头晕眼花手脚无力,扑通一下就瘫在了椅子上,二嘎就在孙伟前面站着,开始还想观察观察到底怎么回事,这突如其来的一吐,二嘎也没反应过来,一口黑乎乎臭烘烘的粘水一点没浪费全吐二嘎裤子上了,新买的皮尔卡丹啊,气得二嘎差点翻白眼,“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叔叔……你别着急……OK啦!?”张毅城一脸的坏笑,“孙爷爷没事啦……咱可以走啦……!”

  “没……没事了……?”二嘎凑近了看了看孙伟,老爷子坐在椅子上呼呼的喘粗气,“刚才没事啊……现在没事了怎么反倒这样了……?”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张毅城用卫生纸捏起了地上的死玉,“咱快回家吧!我还得写作业呢……(准确的说是抄作业)”

  “大夫……病人吐啦……!”小朱从走廊里假模假式的喊道……

  “唉呀!这都是什么啊!?”一个小护士一进屋就开始捂鼻子,只见孙伟身上乱七八糟一大片,说腥不腥说臭不臭的……“你们把病人怎么啦!?”护士眼里一阵质疑。

  “都是我自己弄的……自己弄的……”孙伟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干什么事应该都不算过分……其实自己也觉得奇怪,自从吐完这一口,虽说身上好像要散架了一样,可以前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没有了,只感觉神清气爽,头脑清晰,就好像大病初愈一样……

第二天,分局办公室。

  “柳队……协查通告发出去了,”小朱一推门,见柳东升正在打电话,“只要别的地方一有文物案或抓到盗墓的,会立即通知咱们……”

  “你什么时候发的?”柳东升一只手捂着
听筒,“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什么?”小朱把眼珠子瞪圆了,“我刚发完传真!纸还热乎呢!”

  “嘘……!西安!”柳东升作了个“嘘”的姿势,“哦,好,我听着呢!您继续讲!什么?失踪……!?”

  小朱把耳朵凑近电话,但由于是长途,声音比较小,什么也听不清。约莫十来分钟之后,柳东升听了一脑门子汗,缓缓的挂上电话,“朱啊!你赶紧把刘杰家抄出来的文物清单给我找来!还有文物照片!看看有没有一个什么‘八卦纹龙头铜盂’!”

  “哦!好……这都什么名字啊……”小朱嘟囔着出去了,不一会就拿着张单子跑回来了,“有!有!战国文物,不过后面打了个问号。”

  “我看看!”柳东升接过单子,对着照片看了看,一个劲的皱眉,“怪了……”

  “什么?怎么了柳队!?”小朱不解。

  “没事……没事……”柳东升嘬了嘬牙花子……“对了小朱,我得出去一趟……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

  “没事吧柳队……用不用我跟二嘎和你一块去……?”

  “我又不是掏黑窝子去,去那么多人干吗?”柳东升夹起手包,“帮我跟王局打声招呼,就说这个案子我盯了……哎……算了,回头我自己去说吧……”哐当一下,柳东升急急火火的一带门走了。

  “一家子中邪的……”小朱愤愤的往茶缸子里抓了把茶叶……

  和平区承德道,市文物局。

  “柳队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负责这次文物鉴定的人叫李江,中等身材,看穿戴像个知识分子,但看身板倒像个练拳击的,“这次你们帮国家追回的这批文物非常珍贵,连我们也叹为观止啊!如果流落到海外,损失无法估量啊,局里正准备给你们送一面锦旗呢!”

  “应该的……应该的……”柳东升笑了笑,“李江同志,这次我就是为这件事情来的……!”

“哦?有什么能帮忙的我一定尽力!”

  “您看这个!”柳东升掏出照片,“这个您认得么?”

  “哦……”李江微微一顿,表情显得有点不自然,“这……这就是一个战国时期的铜盂,由于上面缺乏文字信息,所以还有待进一步的鉴定……怎么了?”

  李江这两句话一出口,柳东升心里立即有数了,身为刑警,察言观色可是看家本事,审犯人的时候,哪句是真话,那句是假话,一看眼神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凭自己多年的刑侦判断,李江在说假话……

“李江同志,事情是这样的,我觉得这个东西不像你们的报告上写的那么简单,我不知道下班后您能否腾出点时间详细聊聊……”柳东升并未揭穿李江的谎话,而是压低了嗓音放慢了语速摆出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这……”李江犹豫了一下,顺手拉开房门鬼鬼祟祟的看了看走廊,“有什么话可以现在说,何必非等下班呢……?”

  “那好……”虽然屋子里除了自己和李江以外没别人了,但柳东升还是把嘴凑到李江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听得李江直冒冷汗,“别……柳队长,这个话题咱们下班说……下班说……”李江用手抹了一把汗,“我们局……您没告诉其他人吧?”

  “到现在为止,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了……”柳东升道,“如果没问题的话,出门左拐不远有个饺子馆,我下班后在那等您!”说罢柳东升转身出门。

  “好……好……那我不送……”李江回到座位上,拿起电话就要拨,但刚按了两个键便又把听筒挂了回去,叹着气摇了摇头。

  承德道,双元饺子馆。

  “柳队长,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江把自行车支在饺子馆门口推门进屋,只见柳东升就坐在靠门的位置。

  “嘿嘿……这件事公安口传得也挺邪乎的……”柳东升一撇嘴,“服务员……上二斤韭菜鸡蛋的……给我拍两条黄瓜,开两瓶啤酒……再拿头蒜……”

  “哦?”李江一愣,“柳队长你能不能说详细点?”

  “是这样的……我们分析,如此多的特级、一级文物,肯定不是一两个人所为,背后肯定有一个集盗、倒、卖为一体的犯罪团伙,所以我们向全国各省厅发了协查通告,希望能把这个团伙一网打尽,但我这个通告前脚刚发完传真,后脚就接到一个西安打过来的电话……”柳东升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开始描述电话里的内容。

  一九八六年,陕西礼泉县公安局曾经接到过一次报案,说在礼泉县西南十公里左右,312国道旁有一个盗墓团伙正在实施犯罪,但报案人没有透露姓名,也没说具体在哪,就把电话挂了。这一下可把民警愁坏了,如此含糊的地段描述,怎么找啊?但赶巧那年是第二次全国范围的“严打”年,陕西又是文物大省,所以领导对盗墓类的案件非常重视,简要的分析完案情之后便派出全县几乎四分之三的警力沿312国道展开了一场地毯式搜捕,但因为是夜晚,所以干警们找了一夜还是一无所获,直到三天以后,礼泉县东边南天村的一个农民打电话报案,说在庄稼地里发现一个大窟窿,深不见底,怀疑可能是盗洞。接到报案后,县公安局火速出动警力赶到了南天,在村民的指引下来到了发现盗洞的那片庄稼地,根据村民描述,这片地是村里梁大力家的,传说这梁大力祖上七代都是盗墓贼,梁大力本人也有偷鸡摸狗的习惯,解放前曾是远近闻名的二流子。土改的时候,梁大力也分到了几亩地,消停过几年,但改革开放后便又开始蠢蠢欲动,六十多岁的人了,因为名声不好,也没娶上个媳妇,整天偷鸡摸狗不干正事,自家地里的蒿草经常比庄稼都高,此刻在他家地里出了盗洞,不少村民怀疑挖洞的八成就是梁大力自己。

后来民警在村民的带领下来到了梁大力家,却发现家里早就没人了,根据梁大力家的邻居反应的情况,梁大力很可能是在深夜离家的,因为自从前几天梁大力进屋后就没看见他出来,邻居怕出事,还特意翻墙到梁家院子里从窗户缝往里看了,结果屋里根本没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由此,办案民警判断梁大力有重大作案嫌疑,并在省内发了通缉通缉令。

  在民警走访村民了解情况的同时,陕西省的文物部门也派出了一个考古队来到现场,并顺着这个盗洞找到了一座规模庞大的战国王墓,这便是当年在考古圈轰动一时的“南天一号墓”。

  “开棺时的事……不用我说了吧……?”柳东升给李江满上了啤酒。

  “你……你知道的还真详细啊……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但传得挺邪的……”李江夹了个饺子,吃得满嘴冒油(一个干刑侦的,一个干考古的,在谈论古墓古尸话题的时候还能吃得如此之香,恐怕除了这两个职业外就只有法医了),“这次这个事本来被当成秘密处理的,没想到还是让你给知道了……”

  “当然了,这事是公安口先开始传的,然后才轮到你们文物口……”柳东升好像还挺自豪,“对了,李江同志,你干考古这东西,像这样的怪事碰上的多不多啊?”

  “天津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全都埋成墓能有几座啊?我跟你说实话柳大哥,你们找到那些玩意我都惊呆了,本来以为那种稀罕玩意永远也不会经我手鉴定呢……跟你说句实话,我也就是听说,还真没碰上过……”

  “那……你信不信?”柳东升继续问道。

  “什么信不信?信什么?”李江好像挺意外的。

  “往后的事你不知道?”柳东升问道,“梁大力后来落网的事你不知道?”

  “这个我知道,当时不是说那个墓里基本没丢东西么?”李江脸色也有点变了,“这事在行里也分好几个版本,上边说是盗墓贼分赃不均自相残杀,底下传的是撞邪了……”

  “我也想弄明白!所以才来找你!”柳东升喝了口酒,“要不是我最近刚亲身经历了几件事,我也就当个笑话听而已……”

  半个月后,梁大力在西安火车站因偷东西被人民群众抓获,之后被扭送到车站派出所。根据梁大力交待,被抓时自己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出来时就带了二十多块钱,没几天就花完了,没地方住就住火车站,饿了就买两个馍吃,就这样挨了半个多月,后来连馍都没钱买了才开始偷东西,结果第一次偷就被人抓住了,还挨了顿打。

被捕后,梁大力很快被转到市局,审讯中,其承认解放前曾经跟着父亲盗过墓,但解放后就从良了,拒不承认自己与任何盗墓团伙还有联系,更不承认盗洞是自己挖的,在得知盗墓贼一个也没抓到后,梁大力更是语出惊人,坦言在盗墓当晚公安局接到的举报电话就是自己连夜跑到邻村打的,而之所以自己在举报后突然出走,一不是怕盗墓贼报复,二不是怕警察误会,而是怕墓里的东西一遭盗就会活过来!

  虽然办案民警对这种近似于无稽之谈的说法很不屑一顾,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找到了礼泉县公安局当晚接电话的值班民警与马平村(南天村的邻村)的支书核实了一下,结果发现梁大力确实没说假话,那晚报案的确实就是他。

  “后来呢?……”李江听得脸色发白,“里面的东西活过来,这不纯粹是胡说八道吗?”

  “里面的东西是不是活过来了……咱不晓得,但盗墓的……”柳东升眉头一皱,“盗墓的可是真有死的啊……!”

  “啊……!对呀!”李江一拍桌子,“还是你们干警察的消息灵通,这个梁大力的事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

  就在梁大力蹲在看守所,天天被民警提出来问话的时候,南天古墓发掘现场那边又炸了营了……

  起初,发掘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虽说盗洞已经打到了墓室内部,但陪葬的东西一样没丢,直到开棺以后考古队才炸了营,硕大的棺椁里装的不是古尸,而是一具现代人的尸体,死了显然时间不长,胳膊上的电子表还蹦字呢(那个年代电子表可是高级货,一千多块一块)。

  接到报案后,专案组第二次奔赴发掘现场,经过法医鉴定,死者年龄在三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大概是二十天左右,死亡原因被初步判断为神经性窒息(肝脏未检测到毒素,体表无任何外伤,颈部无勒痕,内脏、头部均无任何物理损伤)。

  “神经性窒息……?”李江满脸惊愕道,“这……这是哪门子死法啊……?”

“总而言之,法医认为他不是被别人弄死的,而是死于自身原因……”柳东升说道,“当时那个法医推测是盗墓者在盗墓时突发癫痫……”说实在的,这个理由连柳东升自己都不大相信。

  “盗墓时突发癫痫?一边癫着痫,一边撬开上百斤的棺材板,把墓主的尸骨扔出去,自己躺进去再把棺材盖儿盖上?”李江显然也不太相信,“按你刚才说的,柳队长,我怀疑这是他杀!”

  “对!所以我才找你啊!”柳东升说道,“我也怀疑是他杀!杀他的人就是突破口!”柳东升抿了抿嘴,理了理思路,“那个什么铜盂,凭你的经验,应该是干什么用的?以你推测,整个墓里值钱的宝贝那么多,为什么他不拿别的,专门拿这么个东西走?”

  “这……”李江也一愣,“这个我真不知道!我跟您说句实话,铜盂里边有字,但没人认识!凭上面的八卦纹推断,应该是祭祀的法器……上面刻的字也应该是某种咒文……至于为什么拿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按理说比起一些金银器,这个东西算不上最值钱的,而且不好出手……”

  原来,当时南天一号墓开棺的时候,棺中并没有墓主的尸骨,而是一具盗墓嫌疑人的尸体,棺内头尾两端分别有两个凹槽,其中尾部的凹槽里面放了一个保存完好的八卦纹龙首铜盂,而棺材首部的凹槽却是空的,看凹槽中的痕迹,内嵌的物品应该刚被拿走不久,根据专家分析,棺首凹槽内嵌的也应该是一个同样的铜盂,不过因为整个事件过于怪异,所以一直处于内部保密状态,尤其是此次天津追回这个铜盂后,其与当年南天一号墓出土的铜盂究竟是不是一对还有待确认。

  “那个梁大力呢?他既然报案就证明他知道有人盗墓啊!很可能他就认识啊!”李江恍然大悟。

  “梁大力失踪了……”柳东升道,“有一天他在看守所里突发心脏病,民警就把他送医院了,当天晚上就跑了,而且这次跑得比较彻底……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到……我现在就纳闷,他说怕里面的东西活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棺材里的墓主古尸好像到最后也没找到!”

  “唉!这帮盗墓的……连尸首都不放过!”李江无奈道,“中国有几个有名的盗墓团伙,我也是只闻其名而已,其中倒确实有一个团伙连尸首都盗,但前提条件必须是湿尸,据说在国外能卖大价钱!就类似于马王堆那种……”

  “哦?团伙名字知道么?”柳东升连忙询问。

 “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但圈儿里都叫他们‘二号病’,凡是被那个团伙盗过的墓,棺材板上都会刻上两横,上短下长,好像是中国字‘二’,挖到棺椁时但凡看见棺材板上有这个,基本上就不用开棺了,开了也是空的,剩点儿骨头就不错了……哎哎,我也是听说啊……道听途说……”

  “二?南天一号墓有没有被刻上‘二’?”柳东升道,“对了,那两个铜盂是不是一对,鉴定结果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得问他们现场作业的,鉴定的事不好说,东西已经送走了,估计少说得下个月……”李江喝了口酒,“柳大哥,我就知道这么多,全告诉你了,不过我劝你最好别碰这档子事……”

  “为什么?”柳东升不解。

  “传说以前发掘南天一号墓的人有一个得神经病的!病情很怪!据说满嘴胡说八道挺吓人的……”李江道,“结合着你所说的那个梁大力的话,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


  “神经病?”柳东升不解,“与那墓有关?他都说些什么?”

  “这个我不大清楚了……”李江道,“柳大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那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这个你得去自己查……”李江拍了拍肚子抹了抹嘴,“今天多谢款待啊!柳大哥,今天咱哥儿俩说的这些你可别说出去!关于这个铜盂的事,领导可是专门交代过要保密的!你要不是办案需要我绝对不会告诉你!还有,那个铜盂的鉴定结果,你要真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打听,你自己可千万别向上边问……”

  与此同时,张国义家。

  “老伯,你帮我去开家长会吧,我求求你了……”张毅城一个劲的耍赖,张国义拿着侄子的这张期中考试成绩单已经崩溃了,语文61,数学51,英语41,初中啊这可是……!当年自己一边当流氓一边考试,分也比这高啊……“我说毅城啊,我天天求爷爷告奶奶的给你跑学校,腿肚子都朝前了,你就拿这分糊弄我啊?”

  “最近不是忙着救人耽误学习了么……”张毅城还挺有理。

  “放屁!你救人请假加一块连一个礼拜都不到!”张国义都气乐了,“对了,毅城,你一说救人我想起来了,那小丫头她姥爷你咋给弄的啊?”张国义对这种事也挺好奇。

“你不告诉我妈我就告诉你!”张毅城还提起条件来了。

  “行行,不告诉!说吧!”

  “嘿嘿……你侄子我冰雪聪明啊……”张毅城开始白话自己的歪主意……

  本来,孙伟砍完人以后,身上的东西怨气就已经散了,理论上再有七天自己就能去投胎,但为了在民警和专家跟前再让那东西爆发一次,张毅城背地里可是没少做工作。

  首先,那间作为精神病鉴定室的隔壁,张毅城让二嘎用钉子摆了个弓箭的形状,箭尖直指着隔壁屋孙伟受审的位置,这在茅山术里叫“穿心箭”,如果身上附的东西不成气候,时间足够的话完全能被这“穿心箭”逼出来,但若时间不够长的话,这穿心箭便只能挑拨怨气,火上浇油;其次,砸到孙伟身上的那块死玉,上边沾的不是别的,正是受害人刘杰的血,加上张毅城还用502胶水往死玉上粘了薄薄一层朱砂,如此阴阳相融,便会造成“刘杰还没死”的假象,孙伟身上的东西想不发作都难……

  后来到精神病院,张毅城自己也有点抓瞎,因为孙伟身上的东西虽说不成什么气候,但毕竟有怨气,此刻知晓仇人没死,轻易是不会走的。在小朱的催促下,张毅城急中生智“改造”了一下“净寐阵”,把孙伟身上的七脉当成本应打在棺材上的“阴闶”,说干脆点就是直接把活人身体当作一个棺材来处理,利用二嘎的“童子之阳”直接把那东西“逼”到了孙伟嘴里的死玉之中……如此鬼灵精怪的招数,连502胶水都用上了,还把活人的身体当成棺材……不知道张国忠和老刘头要是知道会作何感想


 “还他娘挺复杂……怪不得你小子考试不及格呢,心思全花这上边了……”张国义抽着烟翘着二郎腿,“行,我就再给你开一次家长会!咱可说好了……这可是最后一次……走,回去接上你妈,今天咱继续宴宾楼……”

  叔侄二人刚到家,正好赶上柳东升从里面往外走,“哎?柳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张国义一看柳东升立即开始套近乎。

  “你们回来得正好,我找毅城还有点事……”柳东升从手包里拿出了两张照片,“毅城啊,你看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干吗用的?”

  “这个……尿盆吧?”张毅城接过照片左看右看,“这个怎么了?”

  “这个……不是尿盆……”柳东升本来还抱着希望,以为这小子能给出点什么宝贵意见呢,此刻算是放弃了……虽说自己不是考古的,但无论如何也觉得古代人不大可能把两个尿盆摆在棺材两头下葬……

“哎……这不是说话的地……一块吃顿饭吧……嫂子……别做饭啦!”张国义扯着嗓子喊道。

  “呃……行吧……”柳东升虽说吃过饭了,但还是希望张毅城在知道事情原委后能给点提示……毕竟这孩子对于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了解要比自己多得多……

  【注解】
  二号病:即霍乱,由霍乱弧菌引起的急性肠道传染病,国际检疫传染病之一,我国法定管理的甲类传染病。
  净寐阵:茅山术中专门用于防止死者魂魄不散而起尸的阵法,此阵常施于棺椁,其原理是将尸身中未散尽之魂魄冲出尸身,详见《传国宝玺》第四部第五十八章。
  宴宾楼:天津著名的清真餐厅,因曾经接待过周恩来总理而闻名津门,黄焖牛肉做得相当不错。

“来,来,吃肉,毅城啊,小朋友长身体,得多吃肉……”饭桌上,柳东升也觉得身为一个大人,三天两头为了自家的事麻烦别人家孩子很不好意思,一个劲的套近乎,张毅城都崩溃了,本来就不怎么爱吃肉,此刻碗里让柳东升夹了一大碗的肉,都看不见饭了,面对如此一大碗纯肉,别说是自己,恐怕换成老伯张国义都得崩溃,不过考虑到此人很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的老丈杆子,不能得罪,还得一个劲的皮笑肉不笑的“谢谢柳叔叔……”

  “毅城啊……我知道你爸爸和你大爷都是这方面的行家……你一定听他们说了不少这方面的事吧……?”柳东升道。

  “哪方面的事?”张毅城挣扎着把第五块肉夹到了嘴里,可算看见米饭了……

  “就是那些……什么鬼鬼怪怪的事……”柳东升道,“哎,来,吃肉……”又是一大块肉夹到张毅城碗里……

  “哦……经常听啊……”

  “那你说,在墓里埋了两千多年的尸体,有没有可能复活……?”柳东升自己是吃饱了,也没注意旁边,李二丫和张国义听得脸都绿了……

  “有啊,”张毅城倒是无所谓,“不过要有很多的特定条件……首先一点嘛……尸体一定要有水份!骨头架子是不可能复活的,像木乃伊那样的干得跟炸烧饼一样的也不可能……”

  “只要是湿的,就能复活?……”柳东升疑惑道,虽说之前自己家也经历了几桩怪事,但比起古尸复活这种事来,显然初级了许多,换句话说,自己很难相信,更难想象。

  “这个嘛……也不一定。首先,尸体不腐烂也就是有水份,是复活的前提条件,古代的那些大款,不管是大官还是皇帝,都希望自己死后尸体不腐烂,他们中有的人用药材,有的找大师摆阵法,有的专门寻找能聚集阴气的地方,其中有不少人真的能够在几千年中保持不腐烂,后来复活的大部分都是这些古代大款……”张毅城把碗放在桌子上,正好找机会不用吃那堆肉了,“但也不是每个湿着的尸体都能复活,从古至今,尸体复活的事有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古代大款,有一些是古代的穷人,死后瞎猫碰死耗子被埋在聚集阴气的地方,也能成湿尸,但复活的可能性却几乎没有……”

  “为什么呢?”柳东升对这些东西简直就是一窍不通。

 “因为老百姓的墓谁去盗啊?之所以复活,大部分是因为盗墓,虽然我也说不明白原理,但我大爷曾经告诉我,那些东西只要接触到阳气八成就有复活的可能……也就是说,棺材盖一开,接触到了活人的气,就有可能!”

  “那考古队员开过那么多棺材,怎么没听说过有复活的?”柳东升好像还是不大信。

  “白天开没事,有太阳,阳气重,但棺材不能晚上开,只要晚上开棺,尤其是在十二点到五点之间,八成会活……”张毅城道,“柳叔叔,这种事你问这么详细干吗啊?不会是……您……又碰上啥怪事了吧?”

  “哦……不是不是……我就是问问……”柳东升想起了自己对李江的保密承诺,并没把南天一号墓那一连串的怪事都说出来。

  “柳叔叔,能不能听我一句实话……?”张毅城不是傻子,知道柳东升肯定有什么瞒着自己,“您说的所谓的复活,茅山术叫‘起尸’,如果您遇到了这类的案子,最好不要自己冒险,如果非查不可,可以等我爸和我大爷回来之后让他们帮你……那种东西跟蒙蒙身上的东西可不一样……实力差距……就像中国队和巴西队的差距差不多……”

  “这……”柳东升一听这个脑门子也见了汗了,“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最快也得一个月,前些日子往我单位打电话时是这么说的……”李二丫搭茬了,“不过也不好说,他说话没准……兴许下礼拜就回来了也不一定……”

  “哦……那好……实不相瞒,现在确实有个棘手的案子,其实跟蒙蒙她姥爷那个案子是一码事,但我现在还不能说……”柳东升道,“我去征求一下文物局那边的意见,实在不行可能真得请毅城他爸或者刘老先生出马……”

  “行……这个我答应了……”张国义答茬了,“柳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要帮忙的找我也行……服务员……!结账!”……

  “看来那个梁大力不像在说假话……”回家的半路上,柳东升一个劲的琢磨,不知不觉车已经开到了家门口,“要是能找到这个人就好了……失踪好几年了,去哪找呢?”

  “你这个工作啊……舍家撇业的,让你给蒙蒙买个新书包,都催你三天了,书包呢?”孙太太一看柳东升又空手进屋,一脸的不高兴。

“哟!”柳东升一拍脑门子,“真忘了真忘了!太忙了!明天一定!一定!”

  “哼!你有不忙的时候吗?”孙太太一脸的不乐意,“你们局里给你来电话了,让你回来马上回电话!”孙太太摔摔打打的,“下次你要是再忘,这种事绝对不告诉你!”

  “忘不了,忘不了,多谢老婆大人!”柳东升点头哈腰嬉皮笑脸的拿起电话,刚说了两句,脸上的嬉哈立即消失了,两个眼珠子瞪得跟灯泡一样,扑通一下就坐在了椅子上。

  “又怎么了?”对于柳东升这种举动,孙太太已经习惯了,只要一来这套,八成又得出去。

  “亮子死了……”柳东升呆呆道,“他们已经开始灭口了!”

  “亮子是干嘛的?”孙太太问道。

  “就咱爸买葫芦的那个古董店的老板……就是经这个亮子介绍,认识了被咱爸砍死的刘杰……”柳东升一拍大腿,心说完蛋,所有线索全断……

  “那你们查出凶手不就完了么……?”孙夫人想得倒挺简单。

  “说得轻巧……”柳东升没精打采的,“我去趟局里,你们先睡吧……”

  分局审讯室。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古玩店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裤裆隐隐约约一片湿,想必尿过裤子,“你们要保护我啊……警察同志啊……”

  “怎么回事?”柳东升一进屋,就发现小朱的眉头皱成了一坨,二嘎也是表情怪异。

  “柳队!这案子不简单!”小朱把柳东升叫到门外,“太邪了!”

  “怎么邪?”柳东升一皱眉。

  “刘老板(古董店老板叫刘常有)说今天收摊回家,发现亮子躺在自家床上!就跟睡觉一样,他觉得不对劲,走近一摸人是硬的,吓得他马上出门报警,结果……”说到这,小朱开始喘粗气。

  “结果什么?”柳东升追问道。

  “他说出门的时候,看见自己家房檐上有个鬼!”小朱诡异道。

  “他胡说八道吧?”柳东升不大信。

  “邪的还在后面!”小朱道,“根据刘老板自己交代,他今天上午九点离开家,下午五点多一点儿到家,中间间隔是八个小时,但法医鉴定,死者的死亡时间至少在十二个小时以上!也就是说,死者亮子是被杀死后又被移尸到刘老板家的!还有,刘老板说他出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房上朝他笑……”

“那人长的什么样?”柳东升问道。

  “不是人样……”小朱一边说一边起鸡皮疙瘩,“之所以他说在朝他笑,是因为那人根本就没有嘴唇……没有鼻子和眼珠子……基本上是个骷髅……但还有点肉……而且,蹿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满嘴胡说八道……”柳东升将信将疑,“我看这个刘常有在跟咱们演戏!”

  “是啊!我们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小朱道,“但现在看来不像啊……”

  “有什么可不像的?故弄玄虚!赶紧出动警犬,把第一现场给我找出来!”柳东升此刻脑袋里一团麻,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没准刘常有自己就是凶手!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怕咱们顺藤摸瓜……!”

  “犬队去过现场了……柳队,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不像……”小朱咽了口唾沫,“警犬的表现,和刘老板基本一样……”

  “什么?什么表现一样?”柳东升一愣没听明白。

  “警犬……全吓尿了……”

 “吓尿了?什……什么叫吓尿了!?”柳东升都懵了,那可是警犬,只只训练有素,枪林弹雨炸弹爆炸都不会后退一步,怎么还有“吓”尿了一说?

  “这是驯犬员说的……”小朱贴近柳东升的耳朵,“是吓尿的,连驯犬员都没见过这种情况!”

  “那个亮子,死因是什么?给我把他档案调出来!”柳东升叹了一口气。

  “死因要等解剖之后才能确定……那个亮子身上也没个证件,叫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找档案啊……?”小朱越说越虚,汗珠子都下来了。

  “那这么半天,你们都干嘛了?”柳东升瞪了一眼小朱,口气跟审犯人差不多。

  “听刘常有胡说八道……现场没法查啊,指纹、脚印……什么痕迹都没有,就是
……就是隐隐的有股尸臭,不知道是不是亮子身上带的……基本上没什么线索啊。”小朱一脸愁容。


  “有气味还叫没线索!?人都闻见了!犬队干嘛吃的啊!”柳东升急了。

  “柳队……不是跟你说了么……狗……都吓尿了……”小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把那个刘常有带着!咱们现在去现场!”柳东升喘了一口气,“你叫二嘎把那个亮子的照片洗出几张来,现在就去沈阳道那些店老板家砸门,给我挨家挨户的问,看有没有知道他老底的!人不够就再找人!片儿警什么的都叫上!”

  “现在……?”小朱看看表,十点多了。

  “废话!你去不去!?”柳东升急了。

  “好……我去……”小朱没辙,撇着嘴进了屋,跟二嘎嘀咕了几句,二嘎立即崩溃了……沈阳道连摊位带店铺少说上千家,就算固定门脸房也得个几百家,先要把老板住址查出来,再挨家挨户上门问,不问到97香港回归才怪……

  河西区贵州路,刘常有家门口,此时办案的民警已经撤退了,大门上贴着公安局的封条。

  这是两排联排的平房,房门都是正对着的,北排房门朝南开,南排房门朝北开,中间是一条一米来宽的露天过道。刘常有家占了六间,南三间北三间,不知道是怕小偷还是邻里不和,过道中和邻居家交会的地方,被刘常有用砖砌了一道墙,足有三米高,墙头还拉了铁丝网,弄得跟监狱似的,两排平房和中间的过道被这道墙隔成了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房门旁边的窗户全都装上了外凸的铁栏杆,能走人的地方已经所剩无几了。

进了刘常有的卧室,柳东升确实隐约闻到了一股臭味,但因为气味非常淡,很难判断味源在哪。

  “朱啊,你闻……”柳东升打开了电灯,提鼻子一个劲的闻,“你来的时候是不是这味?”

  “嗯……是这味……不过比现在要浓……”小朱道。

  亮子的尸体躺过的床也就是刘常有自己睡的床(刘常有早就离婚了,所以这只是张单人床),床头向南,床尾向北,柳东升弯下身子闻了闻亮子躺过的床,没什么味儿,看来发出臭味的不是床上,“怪了……躺尸体的地方没味儿……莫非这屋里还有东西?”柳东升边嘀咕边蹲下仔细检查床底下和柜子底下的地面,全部是上了年头的水泥地,丝毫没有被挖过的痕迹,打开柜子,都是一些小件古玩,也没有什么异常。

  “已经检查过无数遍啦……”小朱也一个劲的用手电照地面。

  “你跟我过来!”柳东升把刘常有叫到屋外,“你说房顶有个人,大概在哪?”

  “在那……”刘常有哭丧着指着房顶和围墙交界的地方(这排平房是尖顶平房,房上全是瓦片)。

  “小朱!你出来看着刘老板,我上去看看……!”柳东升冲门里一喊,自己蹬着铁栏杆上了房。

  “刘老板,你这房子上人没问题吧……”屋顶比柳东升想象的要陡很多,瓦片踩上去松松垮垮的,柳东升还真担心自己漏下去。

  “没问题,我去年刚修的房子!”其实就算小朱不在下面看着,这个刘老板也绝对不会逃跑,此刻他觉得跟警察呆在一块可比自己一个人安全多了……

  打着手电,柳东升在房顶上仔仔细细的找了半天,没什么特别的,于是又用手电开始挨片照瓦片,柳东升是这么想的:如果刘常有说的是实话,那么暂且不论房上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都很可能会留下血迹或脚印一类的线索,虽说不会对整个案件产生决定性的帮助,但至少能证明这个刘常有的清白,人民警察么,抓坏人的前提就是绝不能冤枉好人……

  要说这柳东升可真不愧是老刑警,找了二十分钟左右,忽然发现房上的一片瓦似乎有些特别,别的瓦与瓦之间的缝隙都有一些细土,但这片瓦四周的缝隙却是干干净净的,好像是新装上去的一样……

  “刘老板……你家房上,单独换过瓦吗?”柳东升喊道。

  “没有啊……”刘常有喊道,“都是以前的老瓦,修完房一块装回去的……”

“哦……”柳东升小心翼翼的取出瓦片,用手电照了照,只见瓦片背面有大概啤酒瓶底大小的一片花纹,借着手电光,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怎么……”柳东升猛然想起了那个南天一号墓出土的八卦纹龙首铜盂,“小朱!快!到我车上把手包给我拿来!”

  “接着!”没过两分钟,小朱把柳东升的手包扔上了房,取出照片一对照,花纹竟然一模一样!

  “他娘的……这到底是搞的什么鬼……”柳东升脑袋上顿时一层汗,“小朱!快给我拿个榔头再拿个凿子来!没凿子改锥也行……”柳东升把照片放回了手包,“接着这个!还有……把这个也带回去!”一片瓦也被扔到了小朱怀里。

  “怎么摊上这么个神经病领导啊……”小朱没好气的把手包和瓦片放回了车里,让刘常有从储藏室里找了一把榔头和一个改锥递给了柳东升,叮叮当当一通凿之后,房顶很快被凿出一个洞,顺着洞看下去,这片瓦正对着的就是刘常有卧室的床头。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柳东升的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的往下流,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小朱!发动车!快回局里!快!”柳东升一边喊着,一边直接从房山跳到了院外,抓起刘常有就往车上推。

  “哎……警察同志……我把门锁上行么……”刘常有哭丧着脸,一股欠了债的苦相。

  “快!快锁!”柳东升抹了把脸噌的一下蹿上了车……

  分局尸体解剖室内,两名法医正在连夜进行尸检,柳东升嘭的一下就推开了解剖室的门,把两个法医吓得浑身一激灵。

  “柳哥……您老以后轻点行么……咱这门可是年久失修……万一推坏了是要照价赔偿的……”法医小李是实习生,人比较贫,胆子也比较小,脑门子被吓出了一层汗来。

  柳东升并没理会小李,而是径直走到了亮子的尸体旁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死尸就是死尸,并没什么特别。

  “柳队,怎么又发现什么新大陆啦?”老陈可是老法医了,曾被市局连续五年评为专业标兵,技术在全系统都是出了名的,不少外省市同行要碰上什么疑难杂案,都会来请他出马当外援。

  “没……没事……”看见尸首没什么问题,柳东升的心算暂时放下了,“老陈,有什么发现么?”

“有大发现!”老陈摘下皮手套和口罩,微微一笑。

  “哦!?”柳东升睁大了眼珠子,“查出死因了?”

  “嘿嘿!”老陈笑着摇了摇头,“最大的发现,就是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什么意思?”

  “死者体表没有任何外伤,身体各个要害都没遭受过物理攻击的迹象,体内没有查出毒素,各个脏器没发现衰竭的迹象……也就是说……”老陈推了推眼镜,“目前来看……没有死因……”

  “那是怎么死的……”柳东升瞪大了眼珠子道。

  “根据血液中血红蛋白的化验,很可能是死于窒息,但……”老陈一皱眉,“理论上是,但凭我的经验,不像……”

  “为什么?”柳东升不解。

  “死者脖子上没有勒痕,神态很安详,甚至说,还挺高兴……”老陈一把扯下了盖在亮子脸上的白布,“物理性窒息是很痛苦的,但这个人好像做着半截春梦就憋死了……”

  一看亮子的脸,柳东升也是一愣,确实像老陈说的那样,丝毫没有痛苦的迹象。

  “啊!!!”正在柳东升仔细端详亮子的脸的时候,身后的小朱忽然哇的一下叫了出来,下巴一个劲的哆嗦……

“柳……柳队……这人死……死的时候……不……不是这表情的……”小朱的脸都绿了,两只眼睛瞪得直冒血丝。

  “胡说八道……!别他娘的疑神疑鬼……!”柳东升厉声道。

  “真……真的……”小朱哆哩哆嗦道,“我是咱们这第一个到现场的……当时片警已经把现场封锁了,当时这人躺在床上……我明明记得没露牙……你看现在……”只见亮子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表情三分像哭七分像笑,两片发白的嘴唇之间隐隐露出了一嘴黄板牙。

  “法医谁去的?”柳东升转头看着小李和老陈。

  “是……我……”一直在后边的小李脸早就白了,“当时……确实没露牙……”

  “你怎么不早说?”柳东升赶忙低头仔细看了看亮子的尸容。

  “一直盖着呐……我光顾着采样化验了,谁能想到死人……还那么多表情……”小李心也虚了。

  “小朱,你把照片给我拿来!顺便把那个刘老板给我带过来……!”柳东升心说实在不行,这半夜三更的,也只能找一趟张毅城了,此刻在场的人,知道其中玄妙的也就自己一个人。

  “呵呵……柳队,不用那么兴师动众了吧……”老陈微微一笑,“以我的经验,随着死者死亡时间的增加,加之环境温度与湿度的变化,尸体皮肤细胞会发生萎缩、脱水或变质等现象,有时也很容易给人造成表情变化的错觉……大家没必要疑神疑鬼自己吓唬自己嘛……这种情况我见多了……”

  听老陈这么一说,小朱停住了脚步,看了看柳东升。

  “快去啊!还愣着干嘛!?”柳东升一吼,小朱乖乖的出去了,毕竟是自己的领导发话啊……

  “柳大队长……!”看柳东升没睬自己这茬,老陈也是一阵不自然,“你怎么也疑神疑鬼的啊?”

  正在这个时候,旁边的一个仪器滴滴的响了起来,旁边的打印机开始咔嚓咔嚓的打起了字,正在一边出汗的小李忽然反应过来了,连忙跑到打印机旁边,用手捋起长条状的数据一看,声音也颤了,“师傅……死亡时间……判断有误……”

  “嗯?”老陈不以为然,因为法医仅仅依靠死者的体表特征来判断死亡时间肯定不客观,化验结果才是正道,但当老陈接过化验结果一看汗也下来了……

“怎么?误差有多少?”柳东升赶忙问道。

 
 “肯定是设备故障……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老陈来到仪器跟前,按了几下电钮,“怪了,正常啊……小李,你再取一次样,再试一次,肯定是你刚才操作失误了……”


  “老陈!到底误差了多久?即使是错误的结果我也要知道!”柳东升走到老陈跟前,一把拉住了刚准备继续去取样的小李。

  “这……唉……你这个人啊!”老陈似乎有点不高兴了,毕竟在局里资格比柳东升要老,还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自己的结论,“对死者血液的化验结果,死亡时间是十二小时左右,但对胃内残留物的化验结果显示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五到七天之间……满意啦!?”

  这时小朱把刘常有从外面带进来了,这刘常有就跟不愿意去托儿所的小孩一样,死活不想进解剖室,纯粹是被小朱硬拉进来的。

  “刘老板,你看看这个亮子的表情,跟你刚发现他时一样不一样?”柳东升一把把刘常有拽到了亮子的尸体旁边,此刻亮子的肚子已经被法医豁开了,肠子下水都露天摆着,吓得刘常有脸都白了,紧闭着双眼直打哆嗦,“警察同志啊,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当时真没看清楚啊……我吓得魂都飞了,哪还有心思看他什么表情啊……”

  “看!!!”柳东升瞪大了眼珠子一声大吼,吓得刘常有立即把眼睁开了,下意识的看了看亮子的尸体,哇的一口差点吐出来,咳嗽着倒退了好几步,“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你不是说……没看清吗?”小朱从后面一把拉住刘常有肩膀子,吓得刘常有差点又尿出来,“是没看清,但也看清了一点啊……他死的时候睁着眼的啊!要不我也不至于尿裤子啊!这……这……眼珠子怎么闭上啦……哎哟我的妈呀……”

  “睁着眼……?”柳东升看了看小李和老陈。

  “不……不是我弄的……我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小李连忙摆手。

  “绝对不是我……”老陈也直摆手,“我没事摸他干嘛……?”

  “小朱……把你的铐子给我,另外……再给我弄两副来……”到这时,柳东升心里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不一会,小朱从外边拿来了两副手铐子,只见柳东升把亮子尸体的双手双脚都铐在了解剖床上,用手晃了晃,还觉得不保险,又差小朱拿了几副手铐子,只见亮子的每只手每只脚都铐了两副手铐,和解剖床紧紧的铐在了一起。

 “柳……队……你……这是干嘛?”老陈汗也下来了,“用不用……查一查是谁动了死者的眼睛?”

  “不用……”柳东升喘着粗气,“大家不要呆在这了……小朱,你护送刘老板回号里……老陈,你和小李也别呆在这了,这个尸体明天一早立即安排火化!千万不要耽搁!”

  “为什么……那是要挨处分的啊……”老陈被柳东升弄了一头雾水,“尸检报告怎么办?”

  “我的老陈啊!你这人怎么这么佞呢?”柳东升也急了,“这个尸体不用检了!就以你刚才的结果为准,死因是窒息,死亡时间十二小时!你就写死者有传染病!什么肝炎啊什么肿瘤啊随便写!出问题我兜着!这件事回头我再跟你们解释!但你们现在千万别在这呆着了!”柳东升看了看表,还差一刻钟十二点,“快走!快!快!”

  “柳队长……窒息……也得有原因吧?”老陈还是不太放心,“死者完全没有机械性窒息的迹象啊……”

  “就写……神经性窒息!”老陈这么一问,柳东升忽然想起了南天一号墓那个尸检结果,顿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神经性窒息……?简直是莫名其妙!”听柳东升这么一说,老陈也懒得跟柳东升争了,连专案组负责人都不在乎尸检报告了,自己又何必在这皇上不急急死太监呢
……“小李啊,听柳队的,咱回去睡觉去……”


  “柳队……肿瘤……好像不传染……”这种时候小李还忘不了贫一句……

  上了车,柳东升亮起警灯风驰电掣直奔张毅城家,心说这次想不打扰这小子可能都不行了,一幕幕的莫名巧合与蛛丝马迹,让柳东生心里萌生了一种可怕的猜测。

  李二丫已经快被这个柳东升折磨崩溃了,三天两头的这是干嘛啊……

  “柳叔叔……这么晚了……什么事啊……”张毅城刚刚正在屋里偷着玩游戏机,柳东升这一敲门吓得赶紧把电源关了,心里一个劲的骂,但脸上还得装成睡眼朦胧的样子……

  “毅城……你看这个!”柳东升掏出瓦片和八卦纹龙首铜盂的照片,用最概括的话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包括刚才那个亮子死亡时间检测误差的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已经没有必要再保密了。

“柳叔叔……你怎么不早说……”张毅城把张国忠的放大镜找了出来,自己看着瓦片内部的八卦图案,由于是近距离观察,所以图案的内部细节看得很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八卦纹!”

  “那是什么?”柳东升不解道。

  “这是一种阵法!听你的叙述,好像是一种能起到防腐和镇尸效果的阵法!”张毅城放下瓦片,用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个房子草图,“柳叔叔你看,这房子的尖顶,瓦片的面是斜着向下的,正对床头!如果按你说的,南天一号墓的那个‘尿盆’是棺头棺尾都有的话,那么对面的房顶上,应该还有一片这样的瓦!”张毅城道,“而且如果法医检验那个死尸胃里的东西得出的结论是五到七天的话,我倒相信是七天!”

  “为什么?”柳东升道。

  “柳叔叔,难道您没听说过‘头七’吗?”张毅城一本正经道,“第七天,是还魂夜啊!”

  “啊!难道……”柳东升已经不大敢往下想了,“如果……毅城……我只是说如果,那东西真的会活过来,是不是很厉害……?”柳东升把自己用手铐子铐住其手脚的事也说了一遍。

  “是不是能活过来也不一定……”张毅城道,“如果没在聚阴气的地方入土埋过是活不过来的……但如果他活过来,那手铐子……什么用都没有……”

  “对了……还有一件怪事,我忘了问法医……”柳东升拍了拍脑门,“那个刘老板家总是隐隐的有一股臭味,尸体抬走后味儿散了不少,但是还有,我们怀疑是尸体散发出来的臭味,但是……”柳东升喘了口气,“但是尸体被运到到局里的解剖室以后,都开了膛了,也没发现有那种味!这是怎么回事?”

  “柳……叔叔……”张毅城脸也白了,“你确定那味……不是他家什么东西……放馊了?”

  “那绝对是尸体的臭味!”柳东升很确定,“但不知道为什么,警犬到那个刘老板家都吓尿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到了那种味所致……理论上讲警犬应该是受过闻尸臭训练的啊……”

  “狗……都尿啦?那就不是尸臭……”张毅城张大了嘴,手一哆嗦铅笔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柳……叔叔……你们……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什……
什么大麻烦?”听张毅城这么一说,柳东升脑门子上也是一层汗。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尸臭……而是死尸体内聚积的阴气的味道……”张毅城皱眉道,“尸首若能发出这种气味,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就是死尸曾经入土埋过……而且,就是聚阴之位!”

  “不是……尸臭?阴气……是什么气?”柳东升多少也是二十几年的老刑警了,尸臭闻过也不是一回两回,难道真是自己闻错了?

  “我大爷常说,至阴则无缺,意思是人埋在聚阴的地方便不会腐烂,柳叔叔,我也上过生物课,什么《原生动物门》《腔肠动物门》什么的都学了,按我的理解,导致人体腐烂的细菌,也应该是属阳的,因为细菌毕竟也是活物!只要是活物,就有阳气!如果人的尸体被埋在聚阴的地方,阴气源源不断涌入的话,在那种至阴环境下,细菌都不能存活!防腐效果简直比真空还好!按我的理解,这就是‘至阴则无缺’说法的科学解释!”张毅城道,“但是,如果把尸首从至阴的地方忽然挖出来或让其接触阳气,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导致其复活也就是‘起尸’,您闻到的那种气味,很可能就是死者在聚阴位埋葬的时候,体内聚集了大量的阴气,在忽然离开聚阴位置之后,阴气释放出来的味道!我虽然没闻过那种味,但我爸说过,那个味和尸臭差不多,人阳气重,闻了倒没什么,但若是其他小动物闻了,恐怕会受不了!”

  “那你是说……那东西今天晚上肯定会活过来!?”柳东升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小朱还在那值班呢,加上号里几十号蹲局子的,万一那东西要真像张毅城说的那么要命,岂不是要出大乱子?“不行我得回去……我得请求支援!”柳东升擦了把汗就要出门,被张毅城一把拉住了,“柳叔叔,你要回哪去?”

  “局里啊!连夜安排火化!我就不信那东西比冲锋枪厉害!”柳东升把瓦片和照片装进手包就要动身。


  “柳叔叔!”张毅城死死拉住了柳东升的手,“千万别回去啊!那东西我爸都怵头!”

  “毅城,你听着,我不信那些东西,可今天我无论如何得回去,你朱叔叔还在那值班呢!万一出点什么麻烦,我没办法跟他家人交代!”其实柳东升这句话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既然不信,还怕出什么麻烦?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见张毅城的床铺底下有一阵乱响,听动静就像是一张报纸在被人翻来覆去的团皱。

“嗯?……”张毅城撩开床单,只见三四只大老鼠正在床铺底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众所周知,老鼠的胆子很小,一旦被人发现便会以最快速度钻回洞里,但此刻这几只老鼠可不一样,放任张毅城撩开床单一个劲的看,硬是不往洞里钻,仍旧在床底下刺溜刺溜的乱蹿,其中一只还差点蹿到张毅城脚面上。

  “柳……叔……柳叔叔……你绝对不能回去!”一看这场景,张毅城说话都结巴了,“老鼠……老鼠被你吓疯了……”说罢张毅城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本新华字典哐当一下扔进了床底下,只见这几只老鼠仍旧到处乱蹿,对扔字典的动静置若罔闻。

  “老鼠吓疯了……?”此刻柳东升心里也开始没谱了。

  “你身上带着那屋子里的味儿……”张毅城此刻把鼻子贴到柳东升胳膊旁边,嘶嘶的闻了几下,除了臭汗味什么味也没有,“您不说警犬都尿了吗……?这老鼠的胆子比警犬小多了……老鼠闻到这味儿吓疯了……”动物的灵性比人要强得多,尤其是老鼠这类的小动物,对气味、阴阳、声音或是光线都要比人敏感很多倍,柳东升身上那些不该有的味道也许人闻不到,但老鼠却能闻到,此刻老鼠似乎把柳东升当作“那东西”了。

  “那……那怎么办……?”柳东升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要回局里,最少也得打电话请求武警支援,如果自己蔫吧啦唧的不回去了,一来不是老爷们该做的事,二来万一小朱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当领导的却没事,实在没法跟人家家里交待。

  “柳叔叔,您要非得去,我跟您去……”张毅城穿上了衣服,拿起书包把书抖落了一床。

  “你?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柳东升夹起包就要走,“你要再出点事我跟你妈没法交代啊!”

  “那您要是有麻烦……我跟蒙蒙……也没法交代啊……嘿嘿……”张毅城倒是不避讳了,“柳叔叔,其实刚才我骗您呢……没那么厉害……那东西还没蒙蒙姥爷身上的东西厉害呢……”拉开储藏室的门,张毅城瓶瓶罐罐的开始往包里装东西。

  “你小子到底哪句是实话……?”柳东升也犹豫了,对付那些东西,别看自己是个大人,却连这孩子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倘若真的不很厉害,让这孩子去一趟倒也省了不少麻烦……自己闺女和老丈杆子身上的东西也挺厉害,不也是让这孩子搞定的么……

 “都是实话……嘿嘿,柳叔叔,我跟你打个比方,银行保险库的大门,用炸药都炸不开,但要是知道密码的话,三岁小孩都能打开……”说是这么说,其实张毅城自己心里也没底……

  对李二丫一通蒙骗以后,柳东升自己心里也蛮过意不去的,人家孩子他妈那么实在,自己身为一个警察却和一个孩子合起伙来蒙人家,明明是去抓鬼,却非得说是去指认罪犯……唉……想到这,柳东升暗自下了决心,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能让这孩子伤到一分一毫啊……

  警车上,鹞子对着柳东升叫起来没完没了,甚至好几次都要扑过来啄柳东升的眼睛,幸亏张毅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它捏过来夹在两腿中间了……鹞子的这些举动,让柳东升心里更是打鼓了,身上光是沾上了点味儿,这些小动物就这么大反应,莫非那个亮子的尸首,真的像张毅城说的那样?

  “毅城,你干嘛呢?”反光镜中,柳东升发现张毅城坐在后排一个劲的忙活,从上车就没闲着。

  “做炸弹呢……”张毅城说道,“对那东西,用真炸弹没用,就得用咱这土炸弹
……”


  “炸弹?”柳东升一阵苦笑,“毅城啊……等会千万别逞能,我会找其他警察叔叔保护你!你告诉我们怎么做就行……”

  “嘿嘿……我爸来了,我告诉他怎么做,他现场都未必能学会……”张毅城忽然扑的一下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什么粉末被吹散了,整个车厢里立即乌烟瘴气,呛得柳东升直咳嗽……

  “咳……咳……柳叔叔……”张毅城自己也呛得够呛,“等会千万别找别人,找了反而麻烦……”

  “为什么……?”柳东升不明白。

  “刚才我吹的是礞石粉末……属阴的……身上沾上一层这种东西,像今天这种头七下来的新鬼看不见……你叫来人反而打草惊蛇啊……唉……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反正就是别找人就是了……”

  “我再找来人你再吹点不就行了么……?”

  “没啦……”张毅城拍了拍手,“我们家就这么多,再要就得去我大爷家……”张毅城一翻白眼,继续忙活……

  要说张毅城在应付这几件事上所用过的方法,基本上都不是茅山术的正统方法,没有一招不是没被他自己篡改过的,学校班主任从来强调要活学活用,张毅城也从来都是响应号召……

尸体解剖室在地下室最西头的一间屋子里,说是地下室,其实也不完全在地下,在接近屋顶的地方,有一个大概三十厘米见方的小窗户齐着地面。本来柳东升想先去通知一趟小朱的,但在张毅城的建议下,还是先通过这扇小窗户观察了一下,顺着手电光,只见屋里的解剖床上蒙着一层白布,鼓鼓的好像没什么动静。

  “毅城,来……”柳东升跟做贼一样,拉着张毅城到了刑警队的值班室外,从门上的窗户往里看,只见小朱正一个人来回乱转,掏出钥匙一开门,怎么拧也拧不动,原来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朱!开门!是我!”柳东升一边敲门一边喊。

  “唉呀我的好领导啊,你可算来了!”小朱都快哭了,“可吓死我了……我操他妈的以后这种邪门案子我再也不管了……哎?柳哥,你这身上弄的这黑乎乎的是什么玩意啊?刚从大兴安岭回来啊(指大兴安岭特大火灾)?”

  “怎么了?大老爷们,当着个孩子说这种话,你也不嫌害臊!”

  “孩子?”小朱瞪大眼珠子往柳东升身后一瞅,只见张毅城灰头土脸的正蹲在地上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哎哟我的妈呀,原来是你们啊!我说头儿,你们俩不会是串通好了来吓唬我的吧?”小朱一脸的不乐意。

  “什么串通好了吓你?”柳东升懵了,“我们刚开快车过来的,谁吓你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少来这套……!肯定是你们俩!”小朱点上一根烟满不在乎,刚才的耗子样早就无影无踪了,“刚才我听楼道里有大人和小孩的声音……肯定是你们俩!”

  “什么声音?”张毅城一听这话也是一阵冷汗。

  “刚才,走廊里好像有个男的,一个劲的‘嗯嗯’了好半天,声音就像……就像


……就像大便干燥拉不出屎来那种使劲的声音,再放大几倍,声音特低,然后就是一个小孩的声音,也是那种拉不出屎来的声音,然后又是大人的……翻过来调过去好几遍!我说柳哥,咱下回就算吓唬人,也别用这么恶心的招成么?哎呀吓死我了……哎不对不对……可恶心死我了……”

  “嗯……!嗯……!!是不是这样!!?”张毅城按小朱形容的声音特征学了几声。

  “哎!对!对!就是这声音,一模一样!我说是你们俩吧……”小朱还挺得意。

“柳……叔叔……咱现在就得过去,一秒钟都耽误不起了!”张毅城拿了一大把装药片用的瓶瓶罐罐一个劲的往衣服兜里塞,也不知道是刚才吹的礞石粉末,还是紧张过度,只见张毅城脸上黑青黑青的,没有一点血色……


“怎么回事?”柳东升赶紧上前带路,“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那不是恶鬼!他想出去投胎!但是投不了!”张毅城皱眉道,“他的魂魄被什么东西束在身上了!”

  “投胎……这是什么意思……?”要说投胎,柳东升还多少知道点,什么转世超生什么的,西藏那些活佛不是还有个什么转世灵童的说法么,作为中国人对这点倒是不陌生,但所谓的被东西束在身上这类的说法,对柳东升来说可就迷糊了。

  “柳叔叔,这个说来话长,回头我再跟你解释!现在咱们先去那间屋子!”张毅城此刻表现出的沉着甚至连某些大人都得自叹不如,“那个人生前肯定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所以不是什么恶鬼,但若不能投胎,可就真成恶鬼了!”

  “哎!柳哥!你们干嘛去呀?哎!别把我一个人扔这啊!哎!!”小朱连忙拿起手电追了出去,三步两步赶上了柳东升和张毅城,“我也去,别把我一个人扔屋里啊
……”


  “你给我回去!”柳东升一瞪眼,“你跟着干嘛来!?”

  “柳哥……我知道是我错怪你们了……”此刻小朱也看出点眉目来了,刚才发出声音的好像真不是这两位,“你看这大晚上的……你们两个人力量有限……我跟着帮帮忙,众人拾柴火焰高么对不对……”

  “少废话!赶紧回去值你的班去!”柳东升边走边瞪眼,“别找我卷你啊!”

  “没事……柳叔叔,让朱叔叔跟着也行!正好缺个人……”张毅城道。

  “他身上不是没弄那个什么粉么……?”柳东升似乎对这礞石粉还挺信任。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张毅城微微一笑,塞给小朱一个小瓶子,“朱叔叔,等会我告诉你这个怎么用……”

  小朱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糊里糊涂的跟柳东升走到了楼梯口,见柳东升要往地下一层走,心里顿时凉了一半,地下一层有什么?除了仓库就是解剖室啊!今天的这些邪门事已经把自己折腾崩溃了,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去解剖室,不是要人命么。

  “哎……柳哥,我看我还是值班去吧……万一有案情,电话没人接怎办啊……”小朱一边说一边想开溜。

  “他妈的刚才让你走你不走!给我老实呆着!”柳东升一把把小朱拽了回来。

  地下一层的走廊灯一向特别的暗,一条足有四十米长的走廊,就两个四十瓦的灯泡,好在解剖室的照明比较充足,除了常用的两根日光灯管外,还有一盏医用的无影灯,但也不是很常用,法医解剖毕竟不用像医学手术那样谨小慎微,终究是死人,多割点少割点也无所谓。

 走进解剖室,只见亮子的尸体还是向白天一样躺在解剖床上,身上盖着一块大白布,理论上讲尸体不经任何处理留在解剖床过夜,是违反操作规程的,如果不是柳东升迫不及待的轰走了老陈和小李,无论如何这具尸体也要放在冷柜里。

  哗啦一下,柳东升掀开了白布单子,就在这时,屋里的日光灯啪的一下熄灭了,只剩下楼道里隐隐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屋子,一股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一下把小朱吓得差点哭出来,一个劲的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怕个屁!看你那点出息!”柳东升提鼻子一个劲的闻,“别怕!保险烧了!小朱,去把门开开,找个手电来!”

  “我这有……”小朱真是庆幸,自己竟然鬼使神差的拿了个手电出来,要不这黑灯瞎火的让自己一个人回去拿手电,还真不如把亮子尸首抬走自己躺上去算了……

  接过手电一照,柳东升也差点精神崩溃了,只见亮子睁着两只眼睛好像正在看自己,虽说死人的眼神见多了,但柳东升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眼神,在橙黄色的手电光下,亮子的眼珠是灰色的,整个眼球就像被扎破了一样,皱皱巴巴的塌瘪着,丝毫没有活人眼球的光泽,这具尸体虽然在老陈他们临走的时候好像还挺新鲜的,但此刻仅仅时隔两三个小时,便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体表皮肤仿佛已经严重脱水,尤其是解剖时的刀口,创面的皮肤此刻已经干得像蔫萝卜皮一样了。

  “咱们走了之后……还有没有人进过这屋……?”柳东升磕磕巴巴的问小朱。

  “不……不知道啊……”小朱凑上来,一看亮子的脸,哇呀一声差点坐在地下,“我的妈呀……这眼睛怎么又睁开了……哎哟……”


  此时此刻,最害怕的其实是张毅城,以往光是听张国忠老刘头天南海北的白话,今天算是见到真材实料的死人了,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害怕也是难免的。“柳
……柳叔叔……这……这个人怎么让你们……给开膛了……?”张毅城身不由己的躲到了柳东升身后,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个劲的干呕。


  “毅城……没事……死了后才割开的,为了尸检而已……”柳东升也没想到张毅城会害怕,“毅城,要不你先跟朱叔叔回去,应该怎么弄你告诉我……我来……”

  “没事……”张毅城忍着恶心往前走了一步……“柳叔叔……你先把手铐子给他解开……”说罢掏出一个小药瓶,一点一点的顺着亮子身体的轮廓撒了起来,“小朱叔叔,如果等会发生什么意外,你就拧开瓶盖,把里面的东西放到嘴里,注意千万别咽下去!”

“什……什么叫意外?”小朱咽了口唾沫,掏出小药瓶攥在了手里。

  “不知道……”张毅城满脸是汗,继续撒着粉末,“反正你觉得咱们三个顶不住的时候,往嘴里放就行了……”

  “这就一个死人……咱仨……顶谁啊……?”小朱表面上故作镇静,但心里也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以往自己接手的命案也不少,什么碎尸的灭门的焚尸灭迹的,多惨的都有,但从来没遇见过这么邪门的。

  张毅城并没有回答小朱的问题,而是继续绕着亮子的尸首撒粉末,约莫过了两分钟,张毅城围着亮子的尸体撒了足足一圈粉末,要说也怪,张毅城的鹞子刚进解剖室的时候,老实得跟个标本一样一动不动,而当张毅城撒完这圈粉末以后,立刻“喳”的一声叫,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唉呀妈呀!”小朱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小张同志,你带的这宠物……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这不是宠物!是警犬!”张毅城道,“你们的警犬不是都尿了吗?”

  “毅城你是说……这个鸟能带咱们找到凶手?”柳东升不解。

  “不是找凶手!现在这个人的魂魄被束在身上了,他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阻止魂魄离体!把那个东西找出来,他的魂魄就能离体投胎,这只有它能办到!”张毅城拿起鹞子,用手摸了摸,“去吧!”

  这鹞子还挺听话,张毅城刚一抬手,便扑楞着翅膀在屋里飞了起来,没飞几圈便落到了亮子的尸体上。

  “用不用我把法医找来?或者连夜安排火化?”柳东升道,“你撒那一圈粉是干嘛用的?”

  “找法医倒是行……”张毅城想,如果这个死尸身体里要是真有东西,还是找法医取出来比较现实,自己可不想亲眼看着自己未来的老丈杆子动手切死人……“火化就免了吧……之所以到现在都没事,就是因为这是地下,现在把人抬出去……准出事


……刚才我撒的那个是香灰和朱砂,能中和他身体中的这种聚阴之气,否则不光你们的警犬害怕,我的警犬也害怕……”

  “哦……”柳东升点点头,“小朱,回屋给老陈打个电话,让他赶紧来一趟!”

  “我!??”小朱汗珠子立即流下来了,转头往门外看了看,阴森森的走廊一个人没有,“柳哥……你多少关怀一下群众吧我求求你了……”

 “一事无成!”柳东升叹口气,“那好!你在这看好了!毅城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这……”小朱也是左右为难,一边是阴森森的走廊,一边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和一个死人,哪边都头大啊……

“那……我去打电话得了……”思想斗争了半天,小朱也崩溃了,心说横竖都是死,去打个电话总比在解剖室呆着强……

  “那你快去快回!”柳东升也服了这个手下了,毕竟是年轻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论是胆识还是经验,和柳东升比起来,这小朱都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回头看了几眼,小朱哆哩哆嗦的去打电话了。“现在我们怎么办?”柳东升看着张毅城,暂时关掉了手电以节省电力(八十年代的电池,质量可想而知)。

  “看它要干吗……”借着走廊里映进来的暗暗的光,张毅城仔细的盯着这只鹞子的一举一动。只见这鹞子在亮子的尸首上跳来跳去,不一会便跳到了尸体“肛门”的位置,低头啄起来没完。

  “问题在……这……”张毅城拿过柳东升手里的手电,上前两步走到尸体跟前,照了照尸体的肛门,似乎没什么异常,“柳叔叔这里……”

  “你是说……这里?”柳东升上前用手指着亮子的屁股,纵使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东西,此时也难免一阵恶心,“这里能做什么文章?”

  “不晓得……”张毅城道,“但好像束着这人魂魄的东西就在这里……”

  “我来解决!”柳东升打开手电在解剖室四周照了照,从柜子上放手术器具的盒里翻出了一副橡胶手套和一把手术刀,兴冲冲的来到了亮子的尸首跟前。

  要说刑警毕竟是刑警,不是法医,开始想得挺好,拿刀把尸体肛门豁开,把东西取出来就OK了,但想毕竟是想,等真的站在尸体旁边的时候,这手可就哆嗦了,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那血淋淋恶心吧啦的一幕想想就恶心,就更别提实际操作了,“要不

……咱们还是等法医吧……”柳东升举着手术刀犹豫了半天也没下去手,嗓子眼里反而直冒酸水。

  “那也行……他现在好像没什么动静……”张毅城正用手捂着眼不敢看,听柳东升这么一说就把手放下了。

  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柳东升看了看表,肺都快气炸了,心说这个小朱可真是干嘛嘛不行,这都快十分钟了,打个破电话怎么这么长时间啊?“毅城啊!要不我先送你上楼,你在我办公室先呆会?”柳东升始终不放心张毅城。

  “柳……叔叔……你给他铐手铐子的时候……是绷得这么紧么……?”张毅城并没理会柳东升的问题,而是在解剖床旁边不停的观察,只见亮子的手紧紧的绷着,两副手铐的钢链被拉得直直的,用手一摸至少有几百公斤的拉力绷着,下面解剖床的栏杆也变形了,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拉力所致。

“嗯?”听张毅城这么一说,柳东升也弯下了身子,用手电照了照,只见亮子的两只胳膊紧紧的绷直向前,就好像冷酷的冻肉一样硬邦邦的,手铐子的环已经深深的嵌入了肉里,而解剖床下面固定手铐用的栏杆已经弯了,不知道是刚刚才开始的,还是刚才黑灯瞎火的一直没注意。

  “这……毅城……快回来!”柳东升一把拉回张毅城,下意识的把手伸进怀里摸枪,可摸了半天啥也没摸着,这人要是倒了霉,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柳东升破的案多抓的人多,仇家也多,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枪都是随身带着的,但偏赶今天没带,不过话说回来,眼下要是真有什么意外情况,枪还真没什么用……

  “他妈的……”想起自己没带枪,柳东升干脆就把手术刀举在了胸前,一把把张毅城拽到了自己身后,就好像如临大敌一样……

  “回来……吱吱吱……回来……”张毅城躲在柳东升身后,一个劲的吱吱想叫回鹞子,但着鹞子平时还算听话,但此刻好像完全傻了一样,在亮子的尸体上一缩脖,好像要睡觉。

  就在这时候,只听吱呀呀一声金属折损的声音,紧接着是咔嚓一下焊口断裂的声音,只见亮子的左手竟然高高的举了起来,吓得柳东升一个劲的后退,都被开了膛的死人竟然活了,而且还这么大的力气,这是哪门子原理?张毅城眼也直了,“柳叔叔


……它要是把手铐子挣断了……咱们就尽……尽量别呼吸……咱们身上有礞石粉……他看不见咱们……”

  “你……没有别的办法……?”柳东升斜眼看了看张毅城,暗道完蛋,本来自己还指望这小子能有什么神通的,没想到他的伎俩就是“憋气”……

  “有啊……办法有的是……”张毅城小声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身体里把东西取出来……”

  “那……我来!”柳东升深深的呼了一口气,“那东西应该什么形状?”

  “我……我不知道啊……”张毅城看着举着胳膊一动不动的尸体,汗珠子一个劲的往下嘀嗒,“如果是在那里……我想应该是个圆柱体的东西吧……”

  “圆柱体……圆柱体……”柳东升把心一横,拿着手术刀小心翼翼的挪到尸体跟前,只见尸体抬着一条胳膊一动不动,左手边解剖床下的铁杆靠床头一端的焊口已经开了,高高抬起的胳膊连着手铐子将这根铁杆拽到了床面以上的高度。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柳东升努力的控制着心跳,将手电放在了尸体的肚子上,然后一只手哆嗦着去搬尸体的大腿,就在这个时候,只听楼外有人“嗯……!嗯……!”的哼了几声,声音似远似近,乍一听还真像大便干燥的,但若仔细听,却能听出声音中所蕴含的一种声嘶力竭的挣扎,估计亮子听见的就是这种声音。


  “啊……”柳东升一紧张,手术刀掉在尸体两腿中间的缝隙里了,“他妈的……真是没用……”柳东升一闭眼,身上出汗出得都湿透了,“他娘的……”柳东升开始用手扳亮子的大腿,但这两条腿绷得就像石头一样,柳东升铆了两下劲,竟然纹丝不动。起初,柳东升还不敢用太大的劲儿,但后来发现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这两条腿跟刚才一样,还是一动不动。

  “他娘的王八蛋,还练过铁布衫啊……!”此刻柳东升眼珠子也红了,四外找了找,只见墙角水池子底下戳着一把墩布,墩布杆的木头约莫有一号电池粗细,“妈的就他了!”柳东升一把拿过墩布,直接把墩布杆别在了亮子两腿之间就要硬撬,这一撬不要紧,只听嘎巴一声,墩布杆折为两截,这两条腿依旧是一动不动。

  “毅城……你身后桌子上的铁盒子……给我拿一把手术刀来……”柳东升也没辙了,拿起手电往后退了两步,用手电照了照后面靠墙的桌子。

  “哦……好……”张毅城战战兢兢的转过身,蹑手蹑脚的掀开铁盒子,只见手术钳、镊子什么的一大堆,就是没有像手术刀的东西,张毅城又掀开旁边的医用铁盒,里面装的全是纱布和橡胶手套,“柳叔叔……没……没有手术刀啊……”

  “我来看看……”柳东升就跟武打片里走木桩一样挪到桌旁,用手电照着翻了一通,确实没有手术刀,“他妈的这个老陈……一个破手术刀藏得这么隐蔽……”无奈之下柳东升从盒子里拿了一把长镊子,又回到了亮子尸体旁边,用镊子伸到两腿中间去夹手术刀,就在镊子刚伸下去的时候,只听又是锵的一声,解剖床右手边的铁杆也断了,只见亮子的两只手抬到了相同的高度。

  “唔……!!”柳东升吓得差点叫出来,不惜用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一捂嘴,刚才张毅城说过,倘若出现什么情况屏住呼吸就没事,这点柳东升还是记着的。

  这时候张毅城实际上已经吓哭了,虽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孩子硬是双手捂着嘴没吭一声,两个人就这姿势僵持了足足有一分多钟,柳东升这一口气实在憋不住了,缓缓的换了口气,发现这亮子除了两只手高高抬起以外好像也没什么动作,“他妈的,身上捆炸药的老子都没怕过……还怕你个赤手空拳的……?”柳东升咽了口唾沫,继续用镊子去夹两腿中间的手术刀,一下,两下……手术刀终于夹出来了,攥着手术刀,柳东升开始盘算,大腿掰不开是吧?那老子就连大腿一块切!什么时候切对地方什么时候算完!想罢,柳东升心一横牙一咬,照着亮子大腿根就是一刀,要说也怪,这两条腿用手摸上去就好比冻肉一样硬,但一沾手术刀却像豆腐一样软,这一刀虽说没切下多少来,不过柳东升的心算是放下了,毕竟不像想象的那么难切,有第一下就有第二下!

就在柳东升要继续下刀的时候,只听张毅城哇呀一声叫,继而原本落在亮子尸体上的鹞子扑啦一下就飞了,柳东升还没明白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便觉得一双手死死的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随后只觉得胳膊一麻,当啷一声,手术刀也掉在了地下,挣扎着抬眼一看,柳东升差点在被掐死之前就被吓死,只见亮子正坐在床上掐自己的脖子,那双瘪进去的眼睛此刻正跟自己的眼神对上。

  张毅城也急了,眼看着眼前的尸体忽然坐起来掐住了老丈杆子的脖子,却一点半法都没有,情急之下,张毅城也顾不得什么恶心不恶心了,赶忙去用手去抱亮子的胳膊,那哪里抱得动?

  “哦……咦……呀……!”柳东升拼命用手指地下的手术刀,因为他知道这把手术刀切亮子的尸体就像切豆腐一样,但想归想,自己嘴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短短几秒钟工夫,柳东升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这时候张毅城也急了,不能眼见着老丈杆子就这么挂了啊,深呼了一口气,一闭眼一狠心扑哧一下咬破了舌头,扑的一口血就吐在了亮子的脸上,以前常听大爷说童子眉可治妖邪,今天就豁出去试试了,虽说张毅城不会什么心术,但这一口血可是真材实料的童子眉,确实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只见亮子立即松开了柳东升的脖子,躺在床上打起了滚,一坨坨的肠子流了一床,而床底下已经断了一端焊口的铁杆此刻也被亮子翻腾的两条腿带得上下乱晃,只听锵锵两声,铁杆另一端的焊口也断了,尸体双手双脚完全失去了束缚。

  一只手捂着脖子,柳东升坐在地上咳嗽着喘粗气,“他妈的,老子跟你拼了!”定了定神,柳东升一把抄起了手术刀,毫无目的的照着亮子翻腾的身子就是一刀,唰啦一下,只见亮子后背的肉嗖的一下就被豁开一个大口子,虽说光线暗看不清实际情况,但凭柳东升手上的感觉,这一刀若放在活人身上那人基本上就交代了,刀片有多长,刀口就有多深……

  要说外行就是外行,兴许不豁这一刀还好,这一刀豁下去,反而豁出了麻烦,正当柳东升往后退了两步准备观察效果的时候,只见亮子扑通一下滚到了地上,两只手顺势嘭的一下抱住了张毅城的双腿……

“啊呀!”张毅城被冷不丁这么一抱,当场就崩溃了,只觉得双腿好像深埋在沙子里一样,一动也不能动。“柳叔叔……”张毅城鼻涕眼泪一大把。

  “你给我松开!!”柳东升双手抱住张毅城的身子就往上提,只觉得这孩子好像在地上扎了根了,不管自己怎么使劲,张毅城都是被抱得死死的,更要命的是,这亮子一边抱着张毅城的腿,脑袋一边向上探,眼瞅着就齐腰了。

  “毅城!坚持住!”柳东升也疯狂了,心想此时此刻也只能破釜沉舟了,人要真被逼到绝路上,还真能干出点不可思议的事来,四下寻么了一下,柳东升发现屋角有一台双缸洗衣机,也不知道是哪年产的,外壳已经锈穿了,“走!!”柳东升三步两步蹿到洗衣机前,一较劲搬起了洗衣机。要说个年代的东西,绝对是真材实料,别看就是个洗衣机,份量可是绝对有,柳东升怎么说也是练散打出身的,此刻一抱这台洗衣机都差点把腰闪了,其重量可想而知啊……

  “毅……城……坚持……住!”柳东升暴起青筋把洗衣机搬到了亮子尸体的正上方,自己又添了把劲,很命往亮子尸体的后背上哐当就砸了下去,“我让你爬!”

  这一砸还真管用,抱住张毅城的双手立即就分开了,“毅城!快出去!”柳东升一把把张毅城推到了门口,自己刚想走,只觉得一只脚的脚脖子扑哧一下被攥住了,就好像被管线钳夹住一样,扑通一下,柳东升正面来了个马趴,差点把鼻梁骨摔折,不过好在柳东升反应快,趴下去的时候用胳膊勉强撑了一下地,否则这一下可真够喝一壶的……

  哐当一声,洗衣机侧着倒在了地上,亮子的尸体又缓缓的往柳东升身上爬,柳东升另一只脚一个劲的踹,但感觉就像踹在汽车轮胎上一样,又硬又弹,一点效果都没有。

  “柳叔叔……别着急……”张毅城抹了把鼻涕,拉开包开始找东西,但屋里的光线太暗了,所有药瓶子外观都差不多,四五个瓶子,还都是深棕色的,里面装的什么连颜色都看不清。就在张毅城着急的时候,只感觉脚底下忽然出现了一个又圆又大的影子,就好像动画片里的巴巴爸爸一样。“哇啊!”张毅城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瓶子全掉地上了,当场就碎了两个……

  “柳哥……这……这到底是……?这……这……”敢情是去打电话的小朱赶回来了,不但穿了防弹衣戴了钢盔,还拿了警棍和盾牌。

“干吗去了你……!?”虽说用脚踹在亮子身上没什么杀伤力,但多少能阻止一点其往上爬,“还愣着干吗!上啊!!”

  “我……我……我怕出事……去……去武装一下……”小朱连惊带吓都不会说话了,跟个傻子一样戳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柳东升在地下挣扎而无动于衷。

  “武装你大爷!!”柳东升都气乐了,“武装了你倒是上啊!”

  “哦……!”小朱如梦方醒,掏出枪来对着亮子的尸首连开五六枪,但这枪打在亮子身上就跟打在死猪肉上一样,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妈的这到底是什么玩艺啊!!”小朱吓得满脸是汗,抡起警棍照着亮子的脸就是一棍子,但这棍子就如同打在轮胎上一样,嘣的一下又被弹了回来,“柳哥……这……这东西刀枪不入啊……”

  “朱叔叔让开!”这时候蹲在地上收集粉末的张毅城忽然站起来了,双手握着一个玻璃瓶砰的一下就把瓶口顶在了亮子的脸上,一股白烟呛得柳东升眼泪都出来了,要说这一下还真管用,柳东升立即感觉脚脖子被松开了,赶忙连滚带爬的退到几米以外,“快走!先出去……”柳东升站起身刚想出屋,回头一看又傻了,只见亮子的尸体干脆站了起来,死死的搂住了小朱,小朱脸都白了,放任亮子在身上搂着,一动不敢动。

  “柳叔叔……”张毅城手里攥着一个空瓶子,“咱们想办法,把那块玉塞到那东西嘴里……朱叔叔……你把我给你的瓶子准备好……我们说放,你就把瓶子里的东西含在嘴里……”

  “塞嘴里……?”柳东升都崩溃了,这不是虎口拔牙吗,“你那个什么炸弹……还有没有?”

  “都打碎了……捡起来的只能凑够一瓶子……”张毅城也不哭了,估计也杀红眼了,“柳叔叔……咱们憋着气过去……他看不见咱们……”

  “好……”柳东升深呼吸了几口,憋足了一大口气,“小朱……你把瓶子拿出来


……预备好了……”

  “嗯……”听说憋气,小朱也憋上了,颤颤巍巍的拿出了张毅城给自己的瓶子,小心翼翼的拧开了盖,要说也怪,这亮子的尸体也不知道啥毛病,抱住小朱就不一动不动了,放任小朱掏瓶子拧瓶盖,硬是一点反应没有。

“不用放到嘴里面……别到嘴唇上就行……”说是两个人弄,实际上张毅城只负责指挥,实际操作的全是柳东升,“柳叔叔……小心点……这东西可能会咬人……”憋着气说话,张毅城的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好……怪……”柳东升干脆就只有口形没有声音,用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拨开亮子的嘴唇,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把玉往里边塞,开始还算顺利,但当玉一接触到亮子的嘴后,亮子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抖动,抱着小朱的两条胳膊猛然一加力,若不是身上有防弹衣,这一下没准就把肋骨勒断了。

  “哎哟……我不行了……”小朱都快哭了,脖子上青筋都被勒出来了。

  “进去了!”柳东升终于把玉片塞进了亮子的嘴里,一激动把憋气的事忘了,这句话一出口,只见亮子的尸体猛然一震,张嘴照着柳东升就是一口,嘴里的玉啪嗒一下又掉在了地上。也正是这个时候,小朱迫不及待的一仰脖把瓶子里的东西就含在了嘴里。

  “完了……”张毅城一闭眼,恐怕今天就要告别这个世界了……可惜呀!变形金刚还没演完,西游记还没看完,跟柳蒙蒙还没结婚……哎……生的不伟大,死的也不怎么光荣……要说小孩毕竟是小孩,对死亡没什么直观概念,在这节骨眼上还有心思篡改名言……

  不过世界上总会有一些意外和巧合发生的,就例如此时此刻,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张毅城想象的那样全盘失败,恰恰相反,刚才亮子那一口也并没有咬到柳东升的身体,而是从柳东升的裤子上扯了一片布下来,而小朱在把死玉含在嘴里后浑身立即就软了,跟一摊泥一样瘫在了地上,直接把亮子压在了下面。

  “哎?成功了?”张毅城小心翼翼的把手指头放在小朱的鼻子前试了试,“柳叔叔!咱们成功啦!”

  “这……就是你的计策?”柳东升哭笑不得,把小朱弄晕了把亮子压在底下,这算什么办法啊?费了这么大劲就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不是……柳叔叔……咱俩退后……”张毅城拉着柳东升退到了门口,只听小朱哇的一声醒了过来,两只眼睛有如凶神恶煞一样,嘭的一把就掐住了亮子的脖子,一边掐一边喊:“就是你!就是你!偿命来!!偿命来呀!!”同时砰砰砰用脑袋和亮子对撞(小朱武装了一下带了个钢盔算是戴对了)。只见亮子一不咬人二不反抗,反而是手脚乱颤着不停的挣扎,单就此情此景而言,小朱倒像个诈尸的,而亮子反倒像个活人……


  “哎?”柳东升也看傻了,刚才还是亮子占尽了上风,现在怎么挣扎起来了,小朱到成了债主了,“小朱……这是怎么啦?”柳东升瞪着眼问张毅城。

  “朱叔叔身上的东西,就是孙爷爷身上的东西,我一直没处理……就是想着哪天让它发挥点余热……”张毅城说话还挺赶时髦,“我本以为这个人和冲孙爷爷身体那个鬼的死没什么关系,所以想用点诱饵才能把那东西引出来,但现在看来,这个死人和孙爷爷身上那东西的死不但有关系,好像还是很直接的关系……”张毅城一皱眉。

  “啊?那他不会有事吧?”柳东升有点担心小朱,本想上去拦着,但一想此时此刻这两位爷爷的能耐,铆了半天劲也没下狠心上前。

  “没事……孙爷爷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张毅城倒是胸有成竹,“至多在床上躺两天就没事了……柳叔叔……其实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了……所谓一物降一物,再厉害的鬼也有它怕的东西,比如生前的债主啊、领导啊什么的,怕老婆的要是成了恶鬼,唯一能治住他的可能就是他老婆,这个死尸看现在的情况,应该没杀过人,所以生前就有做贼心虚的心理……今天是头七,他的魂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会害怕被自己害死的人……如果有可能的话……”

  “有什么可能?”柳东升此刻觉得这张毅城长大肯定不简单,年纪轻轻就能做出如此细致的分析来,虽说自己没怎么听懂吧……

  “害怕到一定程度,魂魄可能离体……”张毅城喃喃道。

  “你不是说离不开吗?”柳东升也糊涂了。

  “是离不开,现在这种离开是被迫的,还会回来,但至少得一个小时,这期间他就是死肉一块,不会再活过来,咱们可以趁这工夫把他身体里的东西取出来……那他就可以去投胎了,毕竟不是什么恶鬼……”

“嗯……!”柳东升长出一口气,拍了拍张毅城的肩膀,“好样的毅城!今天真是好样的!像个男子汉!”柳东升心说自己闺女将来要嫁给这么个孩子自己也放心,胆大心细心地善良,若换作普通的初中小孩,今天晚上这一幕早就吓死了,没准打着半截大鬼旁边有多出一个小鬼来……

  果然,小朱掐了没多久,亮子忽然两腿一蹬,一动不动了,这时亮子的嘴里发出了一阵糁人的奸笑,扑通一下也躺在了地上。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柳东升嘟囔着看着表,“毅城,走,跟我回趟车里,那有拖车用的麻绳子,直接拿那个捆……我就不信他能把那个也挣断了……”

  柳东升带着张毅城刚走到车跟前,迎面正碰上法医老陈骑着自行车过来(老陈家离局里很近),一看见柳东升,这位从来都是一脸严肃的老法医竟然呵呵的乐上了,“柳大队长,你这是……刚从老山前线回来吧?”借着门口的路灯,只见柳东升一脸的黑灰,已经和汗水和成泥了,身上蹭的说黄不黄说红不红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裤子上还破了巴掌大一个洞,白嫩嫩的屁股蛋子露天展览着,旁边还跟了个不认识的小孩,形象基本上也差不多。

  “老陈啊,你可算来了!”柳东升可没心情开玩笑,一把抓住老陈的手一溜烟就到了解剖室。

  看到解剖室的狼藉,老陈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惊奇,而是微微一愣,凑到柳东升耳朵边上问了一句:“柳队……莫非刚才那东西……”

  “对!”柳东升已经知道老陈要问什么了,“老陈你也碰到过?”

  “没有……”老陈眉头紧皱,“但我曾听我的导师说过,没想到真会发生……”

  “什么都别说了……这人的肛门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还得麻烦你给取出来!”柳东升走上前,和老陈两个人把尸体抬到解剖床上。“我的手术刀呢?”老陈翻了半天器械盒。

  “我说老陈啊,雷锋也没你这么省啊!就一把手术刀?”柳东升从地上捡起手术刀递了过去,“还有你这个破屋子,关键时刻烧保险!”

  “呵呵……这不是省不省的问题……这可不是一般的刀子……”老陈诡异一笑,“你以为,保险真是自己烧的?”

  “陈叔叔,您这把手术刀……是不是杀过人?”旁边的张毅城早就看出这把手术刀不一般了。

 “小伙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警察……”听张毅城这么一说,老陈显得有点儿不高兴,“不过说实在的,也不能说没杀过……这把手术刀以前是医院动手术用的,但这把手术刀动过的最后一次手术失败了,患者死在了手术台上……我便连刀柄到刀片一块要了过来,这也是我导师教给我的办法……有的时候,死者身体会莫名其妙的僵硬,普通刀片根本就切不开,即使能勉强切开也很费劲,但是若用做手术死过人的手术刀,就跟切豆腐一样……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确实很好用……”老陈叹了口气,“这把手术刀,已经一年没换过刀片了,连真正的豆腐都快切不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切死人却像切豆腐一样……”

  “嗯!我明白了!”张毅城道,“其实这叫杀生刃……”

  “看来凶手的反侦察能力很强!”不一会,老陈果然从亮子的肛门里找到了一个东西──一个长仅一厘米左右,粗细和牙签相仿的柱形物体,“柳队长,看来这次你碰到狡猾的对手了……”

  “哦……?”柳东升从老陈手里接过柱形物体,放在手电下仔细的看了看,“这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材质好像是石头。”老陈深呼吸道,“且不管这东西的作用是什么,单单他藏的这个地方,就能证明凶手很清楚法医的验尸过程,往往,为了尽快确定死因,很多法医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死者的脏器与身体各个要害,肛门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尸检的盲点……而且,这个东西肯定是死者死后放进去的……而且是死亡很长时间后,因为这东西直接插在肉里,没有血迹,证明他插这个的时候,死者的血液已经凝固了……时间至少在九十六小时以上……如果不是划定了范围刻意寻找的话,很难找到……看来仪器的检测结果是正确的……为什么血液化验和胃中残留物的化验结果会不一样呢……”老陈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断,“对了,你们怎么知道这个东西在这?”

  
“嘿嘿……”张毅城一把将在柜子上昏昏欲睡的鹞子抓了过来,“我们带了警犬……”


  张毅城被柳东升送回家的时候,李二丫也崩溃了,说是去指认罪犯,怎么把自己弄得跟非洲人似的?满脸黑泥不说,身上还臭哄哄的……

  回到家后,柳东升也松了口气,把身上的衣服偷着都扔了,之后洗了个热水澡,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问号:为什么要杀死亮子?动机是什么?灭口?分赃不均?还是仇杀?为什么法医的两种化验得出的死亡时间不一样?莫非真的像张毅城所说的,这人在地下已经埋过几天了?那凶手把尸体又弄到刘常有家是为什么?恐吓?还是想利用亮子复活再将刘常有灭口?刘常有说他见鬼了,那鬼又是什么?人装的?还是和亮子一样也是死人?眼下发生的这一切和刘杰的死有没有关系?还是完全是巧合?……

凭借着一种直觉,柳东升死活认为刘常有在隐瞒什么,但又没有证据……

  混混沌沌的睡了半宿之后,柳东升第二天第一个来到了局里,第一件事就是想再提审刘常有,就在二嘎去准备审讯室的时候,桌子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喂……是我!我是柳东升……噢噢,李江同志啊!你好你好……”原来是那个文物局的李江打来的电话……

“柳队长……是这样的,我给陕西那边打过电话了,基本已经确定了,这个和当年南天一号墓里出土的八卦纹龙首铜盂就是一对!”李江办事还挺有效率,刚过了一天就把消息问出来了。

  “哦?”柳东升也挺意外,“不是说得下个月么?”

  “咳!其实没必要,那边的同志拿眼一看就差不多了,但还得进行一些仪器的检测化验,填报表开会研讨什么的,基本上是例行公事,不过那边也没把话说得太死,说是也不排除赝品的可能。哎,柳大哥,凭我的经验,这个事基本上已经八九不离十了,那个玩意又不是司母戊鼎,没名没号的物件,谁仿它干嘛?我今天就是提前给你个消息,也希望能对你破案有帮助,回头确切结果出来,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哎,好的好的,谢谢!”挂上电话,柳东升一阵捉摸,通过昨晚发生的事,柳东升觉得当年那个梁大力的证词好像是真的,若果真如此,那么梁大力逃跑的动机似乎是成立的,因为盗洞就挖在他家的地里么……他家的房子离自家地也最近,如果墓里的东西真像他说的那样能活过来,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啊……但紧接着疑问又来了,梁大力第一次被捕是因为在火车站偷东西,这证明其并没有什么积蓄,仅流浪了半个月就山穷水尽了,且据南天村的村民反映,梁大力平时好吃懒做,光棍一个一没亲戚二没朋友,也不应该有什么人可以投靠,而此刻这梁大力失踪已有两年,如果这个人还活着的话,靠的又是什么呢?莫非重操旧业去盗墓……?

  “柳队,审讯室准备好了……”二嘎昨天晚上去安排当地派出所排查亮子底细的事,一夜没睡,此时眼圈都是红的,“柳队,那个刘常有咱不能拘太久啊……已经超过十二小时啦……”

  “那个人不能放!”柳东升道,“排查的事怎么样了?”

  “这我已经安排了,小李带两个实习生已经去查了,估计下午就能有结果……”

  “这个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刘常有什么时候放!”柳东升道,“二嘎,你先在我这屋眯一觉,下午再跟我去刘常有家走一趟!”

  “哦……”二嘎对柳东升的决定基本上不怀疑,虽说自己这个领导的大部分想法都很匪夷所思吧……

  审讯足足持续了三个半小时,但结果却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基本上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个刘常有从骨子里就透着一种老奸巨滑的劲儿,一会要烟一会喝水一会要上厕所,简直就跟个多动症一样,问他民族的时候,其就说了“汉族”两个字,单就说这两个字的语气都像是在骗人,就更别提和案情有关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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