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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文苑】周萧磊 | 长篇连载《忆年》(十九、二十、二一)

扶风百姓网2018-11-16 01:14:23

作者简介

  周萧磊,男,28岁,扶风县召公镇人,大学毕业一个人骑自行车从上海到珠峰,每年跑一两个马拉松,在厦门当过羽毛球教练,和朋友开过民宿,现在回到宝鸡是一名初中语文老师。

夏部

十九、王二小

  学校安装了电铃,设定好课表,到点就“兹儿兹儿~~”地嘶叫。看校的刘大胖子现今解放了打铃的任务,黑明都在他的小屋里睡大觉。学生找他买吃食,他说:“一毛二毛的就不要来了,老子还得下一回炕昵!”学生于是凑够五毛钱以上才敢敲刘大胖子的门。

  “5—4—3—2—1!”小伟又抱着他胳膊上的电子表在倒计时,他刚说完1,电铃真的就叫了。“第二组留下来打扫卫生啊!”小伟举起抬水棍说。每日,安排学生打扫卫生,检查值日,给老师抬水,是小伟作为劳动委员最明亮的时刻。他每一天最早来开教室门,大家早读时,他在洒水,午后自习时,他在洒水,下午放学后,他要留下来和值日的小组一起打扫好教室再锁门回家。他是这样一个任劳任怨的劳模,却不怎么得人爱。

  “全坐下!一个都不能走!”班主任郭老师忽然闪进教室,用脚带上门。他把烟头摁灭在讲桌上,拿斗鸡眼扫视全班,像在看每一个人,又像谁都没看。教室里一时间充斥着砸桌子声,踢板凳声,摔书包声,骂日他妈声。

  小伟用抬水棍拍着黑板说:“都把声住了!听班主任讲话!”底下有人小声骂:“汉奸!走狗!”

  “哎!就说马上就六一节了,咱班上连一个节目都出不来嘛!今下午必须想出个节目,想出来了,放学。想不出来,今黑都不要回去了!”郭老师突然的暴怒收到了疗效,学生们都静默着,似乎在挖空心思想节目。房梁上一只大头蜂在孜孜不倦地钻木头,陆续淌下一缕木屑。我也在想:大家如果想出不节目来,今晚全班就可以都睡教室了,那肯定让女生睡桌子,男生睡板凳啊。那抬水的铁桶就可以当尿桶,半夜女生要起来尿尿了,男生还可以竖起耳朵听响声。

  我心里正在幸福地憧憬,忽然,教室门敞开了。门外头站着李文娟老师,夕阳的柔光包裹着她飘散的长头发和美好的脸。李老师眼神里有一瞬惊讶,捂着嘴唇问:“郭老师,放学了还给学生开小灶啊?”“文娟啊,你来的正好,六一节马上就到,这班怂娃还没准备下节目么,你给咱指导一下吧!”郭老师嘴角上咧,笑得真丑。李老师竟爽快答应说:“好啊!咱班上学生这么聪明可爱,一定能拿出一个好节目,同学们和李老师一起努力好不好?”

  “好!!!”学生们兴奋地如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时一样,声音洪亮且悠长,我甚至耳鸣了。这一声“好”,震飞了校园四周一圈无名老树上归巢的一片野鸟。大家都住声了,我还捂着耳朵喊“好~~”李老师看着我,大眼睛笑成一条线。啊!我怎么有点害羞了。

  这天起,每晚睡觉,我都期待天亮!期待上学!期待放学!期待放学后李老师给我们编排节目的每一分每一秒!学生们沉浸在排练每一个细节中,竟不知日色向晚。红红的夕阳是一道舞台的追光灯,把李老师的身影拉的很长。我常悄悄走进李老师的影子里,合二为一,我能感受到我的影子和李老师的影子在紧紧相拥。我忽然发现唱歌和表演时的自己褪去了顽劣和野蛮,变得安静而充实了。

  六一儿童节前夜,我却失眠了,起来了三回窗外都漆黑一片。等天总算擦亮了,我立即跳下炕,小鹿在心口乱撞,口舌干燥。院子里有一口晒水的大铁盆,我把整个头没进去,憋了三十秒,才开始吐泡泡。我站在立柜镜子前拿白手巾擦头,忽然心头一亮。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大喇叭里奏响国歌,全操场的师生和看热闹的村民都站起来拌着嘴角跟唱。这是六一节的第一项节目。两名六年级的男生把国旗扣在旗杆上,双手拉着旗绳缓缓上升。每周一升国旗我都攥紧拳头,不是我感受到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来了,而是我每次都担心国旗和国歌不能同时到达杆顶。幸好,两个升旗手拿捏得刚好,我紧攥的手才释然。

  大会第二项,接收新一届少先队员入团。

  一年级班主任已经把全班小朋友带上主席台,几位六年级的大姐姐身着白衬衫,手捧崭新的红领巾,认真地系到每一个小朋友脖子上。领头的大姐姐带领小朋友右手握拳举在耳边宣誓:我是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我在国旗下宣誓,我决心遵照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好好学习,好好劳动,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贡献一切力量!

  小朋友们宣誓地断断续续,能听来大家排练过,只是人小还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我都念三年级了也不是很理解啥是共产主义事业,啥是贡献一切力量。

  大会第三项:各年级文艺表演。

  六年级首先登台。喇叭里放出攒劲的兔子舞时,一排穿健美裤白球鞋的大姐姐站定,双手搭在前面人的肩上,三跳两蹦一退地亮相舞台,她们时而踩十字步,时而踩二十四步,时而踩三十六步,她们弯腰把发梢荡在地上,再忽然跳起把长发甩向脑后。全校的男生纷纷吹口哨起哄,校长的腿在主席台的桌下抖得像踏缝纫机。

  五年级带来的是大合唱《保卫黄河》。只见指挥的男生白衬衫外面套黑马甲,他的西裤皮带简直肋到了胸口。他把一头系着大红花的指挥棒举过头顶,慷慨陈辞:但是,中华民族的儿女啊,谁愿意像猪样一般任人宰割!我们抱定必死的决心,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新中国!

  指挥员的棒子一落,全班合唱: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一遍唱过,指挥员收棒左手一挥,女生唱,右手一挥,男生唱。

  我对大合唱没什么兴致,一堆人嘴都在动,可以光张嘴不出声,就是出声了,还不能唱的冒尖,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只能听到一个简单雄伟的混响,有啥意思?我于是偷看坐在女生堆里的莹莹姑,她今天穿了身红裙子,两朵白色头花,眉心点了美人痣,全校真的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好看的女生了。

  四年级表演的是歌伴舞《小背篓》。拿有线话筒的女生背着一个小背篓,她和伴舞的女生都一身白裙子,辫子头,而且,她们都光着小脚丫。我努力睁大我的单眼皮想看清楚她们的脚趾上有没有涂指甲油。

  这时,李文娟老师蹲在我身边说:“小磊,准备好了吗,要上场了。”“嗯,李老师,我还准备了这个道具。”我从口袋变出一只白毛巾,包在头上。“好,真像个小英雄!在台上就按咱平常排练的来,老师在,不要怕。”李老师拍着我后脑说。“好!”李老师都说我像小英雄,那我肯定天不怕地不怕了。

  当我们三年级的方阵走向主席台,底下有人在说:“又是大合唱啊!乏味啊!”李老师作为我们的指挥,她大方的鞠躬报幕:“下面请欣赏三年级为大家带来的音乐剧《歌唱二小放牛郎》”李老师并不用指挥棒,她纤柔的手掌微微向女生队列的莹莹姑一点,莹莹姑清澈明亮的童音从话筒中传出: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道哪儿去了,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那放牛的孩子王二小。

  舞台上:我头包白头巾,穿着白褂子,黑半截裤,黑布鞋,手握打陀螺的鞭子出场。有人在台下嬉笑,我并不在意,我眼前仿佛是老六爷的大黄牛,我真的像在山坡上放着牛,一会发呆看天,一会挥鞭赶牛。

  女生合唱:九月十六那天早上,敌人向一条山沟扫荡,山沟里掩护着后方机关,掩护着几千老乡。

  舞台上:一队穿军装的日本兵,手握木头机关枪。日本兵领头人是小伟,他鼻子底下一团黑胡子是染黑的改正纸贴上去的。日本兵迈着罗圈腿绕场巡视,逗得场下的观众哈哈大笑。

  女生合唱:正在那十分危急的时候,敌人快要走到山口,昏头昏脑的迷失了方向,抓住了二小要他带路。

  舞台上:小伟和他的日本兵,用枪指着我,在前面小心翼翼的带路。

  莹莹姑独唱:二小他顺从的走在前面,把敌人带进我们的埋伏圈,四下里乒乒乓乓的响起了枪炮,敌人才知道受了骗。

  舞台上:埋伏在四周的八路军突然冲上舞台,敌人纷纷中枪倒地。台下有人说:“好!打死小鬼子!”

  女生合唱:敌人把二小挑在枪尖,摔死在大石头的上面,我们那十三岁的王二小,英勇的牺牲在山间。

  舞台上:小伟掏出他别在武警皮带上的木头剑,高高举起,他咬着牙,扑哧一刀插进我的白褂子里面。我手里的鞭子掉到地上,身体直直地朝后倒下,实实在在的磕在硬地上。头上包着的白头巾掉在一旁,我脑袋里一直嗡嗡震荡,有一瞬间呼吸不上来了,我忽然想睡觉了。模糊中听得台下一片“啊!”地惊呼声。

  莹莹姑在独唱:干部和老乡得到了安全,他却睡在冰冷的山间,他的脸上含着微笑,他的血染红蓝的天。

  我闭上眼睛想:我只是摔了脑袋就这么疼,当年王二小真的是被鬼子用刺刀插死的,我忽然顿悟了少先队的誓词: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贡献一切力量。我想象王二小脸上的微笑,我想象我正睡在虫鸣鸟叫的安静的山涧里。

  舞台上:八路军和老乡们把我抬起来,举过头顶,绕场一周。我忍着痒一动不动,没有像排练时大家一碰我就笑。

  所有人合唱:秋风吹遍了每个村庄,它把这动人的故事传扬,每一个老乡都含着眼泪,歌唱着二小放牛郎。歌唱着二小放牛郎。

  怪了,我们谢幕时,台下很安静,许久没有掌声,学生和老师都红了眼眶,我竟然看到老流氓刘新社在人群外面抹眼睛。

  下了台,李老师跑来摸着我的后脑勺说:“瓜娃,不是让你倒地时先坐地上,再躺下去的嘛?头疼不疼?”“不疼了,李老师。”忽然,我发现超群爸站在操场外围的一棵大杨树背后抽着烟往这边看,我顿时不想和李老师说话了,“老师,我看节目去啊。”

  我刚想欣赏一下二年级表演的《踏浪》,莹莹姑却悄悄搬了小凳子坐到我身旁,她还主动问我:“周小磊你头上起了个疙瘩,疼呀不?”我说:“不疼,我皮实着昵。”

  最终结果,我们班的表演得了一等奖,奖品是一面大奖状,和文明班级的流动红旗,还有两大包酸酸糖。听说班主任郭老师还领了两袋洗衣粉和一个新电壶,郭老师把其中一袋洗衣粉给了李老师。

  放学路上,思思扯着她胸前新发的红领巾给吃草的羊儿看,羊儿拿犄角怼她;思思把红领巾给狗看,狗抬起后腿撒了一泡尿;思思把红领巾给我看,我说:“你把饼干给哥,哥给你咬一个米老鼠。”思思把一袋饼干递给我说:“磊哥,你真伟大!”

  这两天,村里大小娃娃都叫我王二小。我很享受这个新外号,婆却很生气,给娃娃们说:“我周磊娃不当啥小英雄,我娃要好好长大娶媳妇呀!”我说:“就是得!就是!”


二十、农忙盼

  爷站在三角梯上,拇指和中指撑开黄皮红胆的果袋,掩藏在树梢顶的青苹果都逃不过他的法眼。爷把袋口在果把儿处收紧,用袋角的铁丝压牢。我蹲在树底下拔草,发现红的野草莓和黑的羊屎豆豆就往嘴里塞,又甜又酸。

  一阵奇怪的鸟叫声在村庄上空回响,我问爷:“啥鸟这么叫昵?”爷在梯子上抖一抖站麻的脚说:“算黄算割来了,叫人割麦昵!”我仔细分辨,鸟叫的还真是:“算黄算割~~算黄算割~~算黄算割~~”

  养在鞋盒里的大蚕儿有一天开始集体扬着头不吃桑叶了,我说蚕儿是不是耍病了,婆说蚕儿要吐丝了。她寻了根老扫帚立在门背后,把白胖胖的蚕儿搁在其中。一夜间,蚕儿就变成了一个一个白的黄的蚕蛹。城南的油菜花熟透了,顶梢的菜籽棒太重,胡乱睡倒一片。

  村人收割了油菜籽堆在地头,光场大赛就正式开始了。

  大清早,立在太阳晒的地方,细汗顺着脊背淌到沟子;阴影里,穿短袖的胳膊上却冻起一片鸡皮疙瘩。大人给半人高的碌迟套上钢架纤绳,前面两个人弓背拉绳,一边踢走脚底下的碎石子,一边拔出地上的一个油菜根。娃娃捉一柄烂罩笼追在其后的碌迟上左右弹灰。走一个来回,从场边的笼子里挖一勺灰。灰是男人用铁锨从炕眼里掏出来攒了一冬的草木灰,有一锨也掏出娃他妈撇进去的带血的卫生纸,男人拿打火机引燃卫生纸再丢回炕眼,顺便点一根扒丝猴冷静地吞吐半晌。

  娃娃眼角还顽强地糊抹着昨夜生长的眼屎,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想鼓劲睁开,又被迎风飘散的草木灰眯了眼。光场要趁清早地面有潮气时,再暴晒两日,光硬如大理石。  

  村街当中有一盘石碾子,放学后,只有速度最快的娃娃才能理直气壮地霸占碾盘。大家从四下捡断砖在碾盘空余的半圆拦一道网,手拿小黑板作拍,几个人凑出二毛钱去商店买一只黄色的乒乓球,围绕着碾盘来回扇。乒乓球打破了,用打火机点燃,很快踢两脚火球。天黑实了,大人满村子呐喊:“猪娃哎!狗娃哎!回家喝麦仁汤!”伙计们小声说:“都甭出声啊,再打最后六个球!”

  这一下午,碾子被老六爷和他的老牛早早侵占了。老六爷在碾盘上倒了烤干的红辣椒朵儿,老牛架着横辕不情不愿的围着碾盘转,时而站定扭头舔一口辣面子。“好好转!吃你nia滴皮!”老牛听惯了老六爷的爱骂,并不计较,甚至拿吃了辣子的舌头舔老六爷的手背。老六爷见我放学了,说:“周磊过来,老爷给你说个好话!” 我伸长耳朵,他却并不言传,只是一把抓下我胸前的红领巾捂在牛眼睛上,老牛这才乖乖的绕着碾盘转起来。老六爷说:“周磊赶紧回去拿蒸馍来,老爷给你压辣子馍!”

  我飞跑回家,厨房的瓷盆里却一颗馍蛋都不剩。我问婆:“馍昵?你夜晚蒸的大蒸馍昵?”婆说:“蒸馍你爷吊井里了,娃得是饿了,婆给你下细细面。”“谁有时间吃面,我要吃蒸馍!”我把书包撇在井台,移开铁皮井盖,井中间当真吊着一笼子蒸馍,井底的水面倒映着蓝白的天,和我依稀不难看的脸。

  我使出倔劲往上提吊馍笼子的麻绳,挣出了一个屁,绳子依旧僵直地绷着。我于是脚踏井台两边,用力推辘轳把儿,大猫花花忽然从窗台跳到辘轳上,爪子扣着辘轳想给我帮忙。我说:“你光能帮倒忙,咧开!我把馍搅上来给你嚼馍蛋吃。”花花坐在辘轳上不动,我挥手想把它赶下去,辘轳把儿却急转回来怼到我胸口上,花花怪叫一声跳到地上。我胡抓着麻绳和井台,一个站不稳,身体就笔直地往下坠落,坠落。眼前忽然黑了。

  我好像坐在一个秋千上,晃荡。

  四周有潮湿的墙壁,有细碎冰凉的树根,我开始后背发冷,接着不自觉地浑身发抖。我摸到身前的笼畔,屁股底下还有一堆蒸馍,我抓起一个咬,冰得慎牙。举头是一轮圆圆的蓝天,一只燕子飞过去了,一只燕子追上去了,燕子飞得真是轻捷优雅。这就是课文里的井底之蛙看天啊,我停住了艳羡,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了,老六爷还等着给我压辣子馍呢!

  我唾掉嘴里的冷馍蛋冲着井口呐喊:“婆哎!爷哎!我跌井啦!” 馍渣和土渣掉进十米深的井水里,叮咚空响。我发现井水在冒泡,好像有妖怪正在从井底一点点爬出来。

  爷站在井口说:“把绳抓牢,几点了磊磊?”

  我看着胳膊上用油笔画的手表说:“十二点了,爷。”

  爷摇着辘轳把我升上地面,四周明晃晃的,我努力睁大眼睛才看清了爷婆。爷却忽然像川剧人物变了恶脸,拎着我耳朵在我屁股上连踢带骂:“还到井跟前耍呀不!把你咋不蹿死昵!把我老两口往死气昵么!”我并不淌眼泪,也不叫唤,手里的蒸馍掉到地上,绕着我滚了个圈。

  “对咧,甭打了!娃没事就好么!”婆把我拉到怀里,摸着我的头说:“井王爷保佑,我娃受怕了。”我看了一眼胳膊上画的手表,猛想到和老六爷的约定,拾起地上的蒸馍,就往村街跑了。 

  小伟利峰还有其他一些娃娃已揣着蒸馍,在碾子旁虎视眈眈地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揪。老六爷早碾好了辣子面,脱了一只黑布鞋垫在屁股底下抽旱烟,看到我现身了就说:“驴日的,拿个馍都这么慢,爷还当把你儿给跌井咧!”

  老六爷把碾好的辣子面扫进脸盆,先把我的蒸馍放到碾盘上辣印最红处来回砸,蒸馍变成了一滩辣子饼。老六爷说:“给老爷尝一口!”他从辣子饼上撕了一片塞进一圈白胡子里,吆着老牛回家了。

  利峰把他的蒸馍放到碾盘上,刚要推碾子,小伟把手里的馍“日儿~~”撇上去,说:“一哒碾!”但他却不帮利峰一起推,而是从我的饼上撕了一大片丢进嘴里说:“你咋没放盐昵!把人辣死咧!”利峰把碾好的馍拿给小伟,后面的人说:“包丧眼了,仓咧开!轮我的了!”“让你碾个锤子!”小伟抓了块半截砖砸到碾盘上,说了 一声:“跑!”

  利峰的辣子馍刚递到嘴畔,还没开咬就甩到地上。身后有砖头瓦渣招呼,利峰不敢停下捡,边跑边哭:“我的馍啊!我的辣辣馍啊!”

  城南光好的晒场简直成了娃娃的游乐场:男娃们滚铁环,滚架子车轱辘,滚碌迟,还有人躺在地上胡打滚。女娃们跳皮筋,跳房子,跳四线三格, 还有人围成一小堆耍跳棋。

  莹莹姑推了她家的飞鸽牌女士自行车在晒场周边小心翼翼地划行。她左脚踩在脚踏上,右脚在后面蹬地,她的额头渗出细汗,齐腰的长发在空中乱舞。很快她找到了平衡,竟一点点踩半档。“哎!念书好的女娃学啥都快么,这自行车划得真利洒!”我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说。睡在我脚边的利峰说:“啥都没长拉拉躺在这热地上美啊,你看西天有太阳,东天有月亮。天大地大,美滴很呐!”

  “操心!”一旁的小伟忽然大呼一声,他唰地迈开腿从利峰身上跳过去了。

  “贼你妈!周小伟你可跳我尿骚昵!”利峰坐起来骂。“你赶紧往地上唾三口唾沫,不然你就长不高啦! ”我一边安慰利峰,一边看小伟跑到了莹莹姑跟前。原来自行车链子掉了,莹莹姑跌坐在旁边。小伟伸手一把拉起了莹莹姑,莹莹姑竟然愿意把手给他拉。小伟把链条卡好,跨上车先骑了一圈,他竟然能坐在勾座上踩圆踏。小伟又把车交给莹莹姑骑,却双手把着后座让莹莹姑往前看放心骑。

  利峰在地上唾了三滩唾沫,我又狠狠唾了一口。

  利峰说:“你唾啥?”

  我说:“麦子黄了,呸一口唾沫,准备鼓劲磨镰割麦么!”


二十一、麦田里的歌唱者

  农忙的大夜里,万物都灵醒着:启明星点亮了东天,中空有萤火虫翩跹闪烁,四下里藏着蛙叫虫鸣。黑压压的麦田里,有割麦人的咳嗽声,镰刀嚯嚯声,随麦浪声开远。日头一出山,给万物镀上金。连片的麦田当中,一排排潇洒的麦捆子像枕戈待旦的兵马俑。谁在说:“趁太阳热起来,还能再割二亩!两天头没挨着炕了,把人往死挣么!”另一个声说:“嗬~呸!但怕老天爷变天,麦颗干得往地上掉昵,就抢这一半天了!”

  婆烧了两锅开水,灌了窗台四只大电壶,给锅台晾了一脸盆,又打满一只铝水壶。咉我操心烫,给麦客送地里去。地头有一口枯井,井边有一棵大桐树,开着招摇的喇叭花,招蜂惹蝶。

  我张开双臂卡了三次才搂得住树身。大大小小的蚂蚁在树杆上跑操一样上上下下。我坐在树荫下,双手搓着麦穗,搓出一堆白胖的麦粒,两手一倒,吹掉麦芒,倒进嘴里嚼,磕噔咬破,先无味,慢慢有了甜,又无味了,唾到蚂蚁窝上。有大蚂蚁抢小蚂蚁的粮食,我捏起这个大坏蛋,丢进嘴里,把它大屁股里的酸水咂干。

  麦客,是从北山上下来的一对父子。

  父五十岁,头发白稀,黑脸黑胸膛,牙将掉光,不爱说话,埋头挥镰能摊两米宽:掠根,搂捆,卷腰,打抱,一气呵成。我说:“爷爷,喝水!”他举起水壶,黑嘴吸着壶嘴,喉结一提一降,肋骨分明的瘪肚子逐渐泡臊起来。

  麦客儿子二十出头,毛发浓密,红脸红胸膛,牙口很白,割麦时必须唱歌:“高楼万丈平地起 ,盘龙卧虎高山顶。边区的太阳红又红,边区的太阳红又红,咱们领袖毛泽东呀毛泽东......”他一唱到“千家万户哎嗨哎嗨呦,把门开哎嗨哎嗨呦......”手里的镰刀就耍的要飞起来的节奏,远远的超过默默割麦的他父。

  我说:“他叔,喝水!”他举起水壶,说:“碎娃,看叔给你吹个唢呐!”他鼓起腮帮子,嘴离壶嘴还有一扎远,真的吹出了一段咪咪嘟嘟的唢呐腔。小麦客喝完水,伸直腰杆眺望着远方青翠的北山,好像能看见他家窑洞窗户上的红囍纸。又深吸一口气,埋头干活唱歌:“干妹子好来实在好 ,哥哥早就把你看中了。打碗碗花儿就地开,你把你的那个白脸脸调过来。二道道韭菜缯把把,我看妹妹也胜过了兰花花。你不嫌臊来我不害羞,咱们二人手拉手一搭里走。”

  山里人地高水少,农忙早收。父子俩下山十余天,割一亩麦挣三十块钱,是锤子打磨扇——实打实拿命在挣钱。爷抱着半杯陈茶叶说:“这爷父俩干活残霍滴很,咱这五亩地看样子今儿一天就能割完。”

  “磊磊哎!叫你爷把麦客引回来吃长面!”婆站在村头呐喊,她头上带着草帽,用手帕不断擦着脸上的汗。我说“嗷咦!”“放快嘎!不敢暮朗!后锅水都烧干啦!”婆又说。

  临近麦地的人听到婆声,都起身收镰回家了,爷却并不搭声,还要再打一捆麦。我搭:“嗷咦!”

  麦客和儿子蹲在院中的大铁盆前,往头上身上腿上脚上撩水,他们的身子便像鱼鳞泛着光芒。麦客和儿子把塌湿的红背心脱下来擦脸擦身子,再摆干净,搭到铁绳上。

  婆用罩笼把细面捞进凉水盆里一浸,再打进另一脸盆调好盐醋辣子下锅菜的油汪汪的脸盆里,端到院中水泥砌的饭桌上。麦客父子光着膀子围在饭桌前,把长面捞进洋瓷碗中先不吃,而是从房檐口搭的一辫蒜上揪下一朵,剥了皮,把一颗一颗蒜瓣埋进面碗里。相互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坐凳子,端着碗蹴在房台上,专注地埋头吸喽,直吃得热汗顺着脊背长淌。一脸盆面很快吃完喝光,婆把空脸盆端进厨房说:“再一锅,下宽片片嗷! ”麦客并不搭声,不断打嗝,开始剥第二朵蒜。

  吃饱喝足,老麦客坐在磨石前,撩水打磨他和小麦客的镰韧子。他在磨石上拉扯一次,就将镰刀举在眉前用舌头试一下锋利,再吐一口唾沫,再不断磨砺,再拿手掌擦干,小心地装回镰架上。我蹴在边上看,舌头在嘴里顶着虎牙,真操心镰韧子把老麦客的嘴割破了。

  小麦客已在头门道的水泥地上铺了蛇皮袋子,长拉拉一躺,扯起了摩托车轰油一般悠扬的鼾声。躲过下午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他们又要下地了。麦客父子的呼噜声交相呼应,闹醒了墙顶角一窝肥嫩的乳燕,张着一排黄嘴把大燕子挤出窝去寻吃的。

  割好的麦捆整齐的装上插着牙门的架子车,像一座一座麦山被一车一车移送到晒场。解绑,摊平,铺成一圈套一圈的大圆环,一家连一家的圆环相互接壤,城南的大晒场像铺满了嫩黄的大煎饼。

  爸开着四轮拖拉机,后接一根一米五的大碌迟,冲进晒场开始转圈。齐膝的麦杆碾过三圈就成了柔软的草床。爸碾完一家的场,旁边围上一圈排队发烟的村人。爸提来一桶凉水,嘴踏在水面上先喝一大口,才把桶水全灌进车头冒白气的铝合金水箱里。爸让我在本子上画一笔正字,接着用摇把发着车,戴上草帽和墨镜,挂上挡冲进下一家的晒场。 

  坐在在场边白杨树荫下的大人说了一句:“狼娃,开啤酒!”光脚在柴垛子上攘麦草的娃娃立即跳下来,用大门牙不断启开一捆从井里取上来的汉斯啤酒,递给四周。大家都无暇碰杯,各自狂饮,一口气缸到底,连泡沫也咂干。大人给娃娃五毛钱说:“去把咱地里漾的麦穗拾完,爸给你天天买脆皮!”娃娃说:“但是,我拾回来的麦子给你不交,我要自己换西瓜呀!”大人对着娃娃的脸打了一个啤酒嗝,起身捉起木叉,从中心开始转圈,把碾平的麦草连续不断地挑起来,透掉其中夹杂的麦粒,再挑往场边垒成一个崭新的麦草垛子。留下满场带毛的麦粒,用推把攒成一堆。

  接下来漫长的午后时光,就在等风来。女人在场边挑捡了干净好看的麦秸秆,说要编一张新笼盖。

  日头西沉,坐在阴凉里打盹的人试着皮肤上的汗水被吹干,打了个冷颤,才知晓起风了。

  男人捉起扬场的木锨铲一锨麦粒,冲天逆风撇出一道虹,风带跑了轻的土尘熠子,结实的麦粒散到地上。女人用草帽压好头发,拿新扫帚在麦层上轻轻一掠。男人扬一锨,女人掠一下,夕阳衬在他们喜滋滋的笑脸上,男人和女人像在诉说着无言的情话,只有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交织成一首诗。

  这时候,娃娃们正在垒好的新垛子上攻城掠寨,翻各种高难度的前空翻车古灵,摔落到地上,陷入麦草窝里,又唾掉嘴里的麦草,一波新的攻势冲上垛子,彼此唾唾沫,大喊“呀不叽叽!”

  天黑前,女人找出一摞洗好晒干的补好老鼠洞的肥料袋子,便回家烧汤了。娃娃撑着袋口,男人一锨接一锨把粮食送进去。娃娃说:“爸,停下!我手勒疼了!”男人把锨插到麦堆上,提起袋口颠一颠。一袋麦装满了,男人拿麻绳把袋口扎紧挣成花褶子站端。头顶的月亮星星亮起来了,麦堆终于装完了最后一锨。男人把布鞋脱下来倒出其中的麦子说:“给咱数一下,满共多少袋?”娃娃像跳鞍马一样,从一个个袋子顶上蹦过去,又一个个弹回来说:“呀!一共装了四十八袋!”

  女人煮好了稀麦仁粥,切了一盆拌洋葱,从瓮里捞了一碗腌蒜,托了一锭耙热馍。一家人喝了汤,看毕天气预报就关了电视,男人说:“拿凉席和毛巾被来,今黑我睡晒场看麦!”女人说:“不敢把闲传往半夜谝嗷,明儿还老早割庄背后那二亩麦昵!”

  东天新生的月亮,红红的,还带着血丝,爬高了才发出亮黄。白天忙活了一天的晒场,偌大而干净了,娃娃们终于接手了这块领地。空阔的场地到处有人追逐撵打,大家藏猫儿,玩老鹰抓小鸡,丢手绢。耍乏了,笑累了,纷纷席地而躺,热乎乎的晒场散发着麦子的淡香,大家忽然安静了,探寻着漫天明亮的繁星,哪一个是织女星,哪一个是牛郎星。是谁给了星空这伟大的秩序啊,每一颗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争,不逃,发光,运行,湮灭,变成流星坠落。  

  谁说:“看,那是北斗七星,最亮的那颗就是北极星了。”谁说:“书上说三星正南,就要过年了。”谁说:“那还要等半年,才能穿新衣服,吃臊子面,操碟子啊!”谁说:“啊!流星!流星!赶紧许愿!”谁小声说:“流星保佑,赶紧过年让我吃十八碗臊子面,我保证把汤喝光,一点都不浪费......”

长篇连载《忆年》(十六、十七、十八)

长篇连载《忆年》(十五):小戏子

长篇连载《忆年》(十四):花飞花

长篇连载《忆年》(十三):春惊心

长篇连载《忆年》(十二):龙抬头

长篇连载《忆年》(十一):山里人

长篇连载《忆年》(十):追社火

长篇连载《忆年》(九):走亲戚

长篇连载《忆年》(八):大佛泪

长篇连载《忆年》(七):除夕送

长篇连载《忆年》……(六)

长篇连载《忆年》……(五)

长篇连载《忆年》……(四)

长篇连载《忆年》……(三)

长篇连载《忆年》……(二)

长篇连载《忆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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